天亮時援軍終於趕到,隘口還在,陣地上只剩不到一半人。
許澤銘的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他用急救包裡的繃帶胡亂纏了幾圈,又去清點傷員,首到最後一個傷兵被抬上擔架才讓衛生兵給自己處理傷口。
許軍長得知這一戰報,擔心之餘又很是自豪:不愧是我許某人的兒子。
沈棠接到信時,北平正下著綿綿的秋雨。她坐在窗臺前拆開信封,讀到“姐,我升連長了”這一行時,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劃過,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笑意便凝住了——他升了連長,可他才多大?野戰部隊不比軍校,每一級晉升都是用實打實的戰功換來的。
他在信裡隻字不提戰場,只寫部隊附近新開了家麵館,老闆娘是西川人,擔擔麵做得極正宗。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他越是寫得輕鬆,沈棠心裡就越沉。
他還能寫信,至少證明他沒事了——字跡還是那樣潦草有力,寫“擔擔麵”三個字時還特意描粗了筆畫,像是在跟她炫耀他新發現的美食。
可他是怎麼拿到這次晉升的?一定是打了仗,一定是很危險的仗,他怕自己擔心所以隻字不提。
沈棠太瞭解他了——他每次瞞著她什麼事,都會用一大堆廢話來填滿信紙。
上次說“演習時把灌木叢當成敵軍”就是這樣,後來還是林威東說漏了嘴她才知道那是真槍實彈的邊境衝突。
這次他一個字都不提,那一定是比邊境衝突更危險的仗。
要不要問問家裡?萬一他真的受了傷,現在正躺在野戰醫院裡,一邊縫針一邊給她寫擔擔麵的故事呢?她太瞭解他了,這種事他絕對做得出來。
雨點打在槐樹葉子上,沙沙地響。最終沈棠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撥了省城許公館的號碼。
她很少打電話——從北平到省城的長途電話要經過好幾道總機轉接,聲音斷斷續續的,遠不如寫信來得從容。可這次她等不及了。
接電話的是顧敏之。
隔著雜音和電流的嘶嘶聲,沈棠簡單問候了幾句,便問起許澤銘升職的事,問部隊那邊有沒有訊息傳回來,問父親知不知道他最近打了什麼仗,有沒有受傷。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穩,但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連電話裡的電流聲都蓋不住那份急切。
顧敏之一一答了,說許峰知道這件事,是正常的戰功晉升,讓她不必太擔心,只是手臂被劃傷了,不嚴重。
沈棠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就知道澤銘沒跟我說實話。”隨即又轉而問起顧敏之和許峰的身體,那份急切收得乾乾淨淨,像是方才的緊張只是線路造成的錯覺。
顧敏之放下電話後,回想剛才電話裡沈棠的語氣——自己問起鍾紹元時,她禮貌地說他最近很忙,態度冷靜得像在做一份會議紀要;可提到許澤銘時,她連珠炮似的問了好幾個問題,語速快得像換了一個人。
上次阿棠帶鍾紹元回來時,三個人的氛圍就怪怪的,當時還以為自己多心了,難道……
顧敏之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廚房裡傳來吳媽切菜的聲響,顧敏之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電話機。
她決定暫時不把這個發現告訴許峰——他那個人,知道了怕是坐不住,自己應該再觀察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