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露出那幾道殘留的勒痕，顯得格外顯眼。
她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高考結束之後，我爺爺做主，讓我爹把我的錄取通知書藏起來了。全家人都盯上我這個大學名額，馬顯祖想要，我爹也想讓我哥去唸，可惜他們都是男的，性別對不上，最後就便宜了馬金妹。我爹拿了錢，轉頭就張羅著蓋房子、給我哥娶媳婦。”
“馬金妹都能上大學，馬顯祖是馬家的長子長孫，就更不能差了。他們知道吳知青成績好，專門盯上了他。吳知青能順利請到探親假回城，一是因為阿玉姐是我們當地人，和大隊長是親戚。二是開外出證明的時候，我大伯一家子正忙著張羅馬顯祖和馬金妹上學的事，疏忽了，公社書記跟馬顯祖家也不是一夥的，不清楚情況，這才順利開到了探親證明，不然吳知青根本出不了生產隊。”
吳守恆點頭：“沒錯，我媳婦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說過，在我請完探親假後走了沒多久，公社那邊就找上門了，說我探親假的手續流程有問題，要撤回。幸虧那時候我己經上了火車，公社的人沒辦法了。不然他們還想追上來把我帶回去。”
林穗寧恍然：“我就說嘛，他們明知道你家和大學都在同一個市裡的，怎麼還敢放你回家探親，就不擔心會露餡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說吳知青確實是運氣好，能開到證明回城探親，又碰上了穗寧姐你這個考上同一所大學的鄰居，察覺到了不對。”
馬紅霞深有同感地接了一句，接著繼續往下說，“偷了我的大學名額後，我大伯一家還不放心，給我介紹了一個山裡的物件，想把我嫁得遠遠的，省得我發現後鬧事。要不是事情敗露得及時，我可能真的就被嫁過去了。”
後來事情傳回村裡，我爺爺和我爹以為只要不承認，把我處理了就會沒事，就把我綁了起來，不讓工作人員見我。他們甚至還打算首接把我送到山裡那個男人家去。最後是大隊長帶著公安和婦聯上門，才把我救出來的。我爺爺一首罵我不孝，說我是畜生，害了大伯一家。我爹也說我敢走就斷絕關係，以後別再踏進馬家的門。”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我還是走了。婦聯和公安的同志幫我爭取了賠償，又幫我買了車票，送我上的火車。”
林穗寧看她情緒低落，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故意放輕鬆語氣安慰說：“沒事，都過去了。你可是你們全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女孩子，是全村人的希望，以後前途只會一片光明！到時候就輪到他們主動來討好你了。”
“就是。”吳守恆也跟著接了一句，“你以後肯定比他們誰都有出息。”
在兩人的安慰下，馬紅霞的心情好了不少，眼裡重新浮起了笑意。
林穗寧這才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問了一句：“那你家裡人........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馬紅霞這次的語氣輕鬆了不少，甚至帶了點不在意：“我和家裡面算是斷絕關係了，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好好讀書，爭取畢業分配個好工作。至於家裡人，以後再說吧，反正我是不會傻傻地聽他們的話。”
林穗寧聽完，語氣認真了幾分：“你這樣想就對了。記住一句話，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重要。父母生了你養了你，但不代表可以把你賣了還讓你替他們數錢。你現在能走到這一步，全是你自己拼出來的，誰也別想再把你拽回去過苦日子，父母不可以，你以後的丈夫和孩子也不可以。”
馬紅霞前聽過的所有道理，都是要“孝順”“聽話”“一家人要相互幫襯”，從來沒聽人說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這種話。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鄭重說：“我記住了。”
一旁的吳守恆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忍不住對著林穗寧側目，但也沒說什麼。
接下來的時間，三人的話題從頂替的事慢慢轉到了日常的大學生活。你一句我一句，笑聲不斷，桌上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
吃完飯出了國營飯店，三人一起往學校走，到了宿舍樓下三人才分頭散開，各自回宿舍。
林穗寧推門進屋的時候，舍友們都在。
何芳第一個抬頭：“喲穗寧，你可算回來了！幹嘛去了，下了課就沒見著你。”
林穗寧一邊把外套脫下來掛好，一邊說：”我跟馬紅霞還有吳守恆吃飯去了。“
何芳立刻精神了：“就那兩個被人頂替上大學的？他們人怎麼樣？你快說說！”
孫曉慧、錢敏和趙紅梅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追問。宋雅琴雖然沒有開口，但也合上手裡的書看了過來。
見她們這麼好奇，林穗寧只好說：“吳守恆你們也見過，挺老實的一個人，話不多，曬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吃過苦的。馬紅霞那姑娘也挺好的，很精神是個有主見的，身上也帶著股勁兒，像什麼都打不倒她似的。 ”
“長得好看不？”孫曉慧插嘴問。
林穗寧點頭：“好看啊，笑起來甜甜的，反正比馬金妹看著順眼多了。“
錢敏跟著說：“馬紅霞雖然黑了點，臉上還有高原紅，看著有那麼一點土氣，但也比那個馬金妹好看多了，笑起來還有酒窩呢。老話說的相由心生果然沒錯，馬金妹看著就惹人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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