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解題（二）“吾嘗見吾母漿洗衣裳於河干。冬日水寒，十指皸裂，血痕縷縷。或勸之曰：‘何苦如此？’吾母不答。”
“及暮歸，炊爨縫補，事畢則坐於燈下，取吾所讀之書，雖目不識丁，而摩挲其頁，問曰：‘此何字？此何義？’吾為解說，母聽之，時或頷首，時或茫然。然次日，復漿洗於河干如故。”
“吾母未嘗讀書，然其學也，在於十指之間，在於日復一日之中。其思也，不在章句，而在如何使吾有書可讀。有飯可食。有衣可暖。學而能思，故雖苦而不惘；思而能學，故雖貧而不殆。”
“聖人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吾母不知聖人，而聖人之道，已在吾母身上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線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看著竹紙上那些字，墨跡還沒幹，一個字一個字地浮在紙上，像是從紙里長出來的。
這些字不漂亮，他的書法其實他自認為還是可以的，可用的卻是最便宜的竹紙，墨跡洇得有些厲害，邊角不太齊整。
但他覺得，這是他從拿起筆以來，寫得最好的一段話。
不是最好的文章，是最好的一段話。
此時院子裡傳來柳母的一聲輕咳，“硯舟，時候不早了，該歇了。”
“知道了。”柳硯舟應了一聲。
他把寫好的稿子疊好，和王夫子的題目夾在一起，用石鎮壓住。
然後他吹熄了油燈，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淡淡的，像一層薄霜。
黑暗中，他坐在書桌前，聽著院子裡柳母收拾針線簸籮的聲音，碗筷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柳母房間的門被推開又合上的吱呀聲。
四周安靜下來。
柳硯舟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摸黑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床板很硬，被褥很薄，春天的夜裡還帶著一點涼意。
他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轉著王夫子剩下的那幾道題。
明天要早起，先去學堂看看王夫子有沒有來，如果還是沒有開課，就去晉安區找周掌櫃，幫他把錦囊的籤子寫好。
然後去碼頭，看看臨濟城的水運到底是什麼樣子。
柳硯舟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牆是土牆，年深日久，牆面斑斑駁駁的，用手指一碰就會簌簌地掉土渣。
但此刻在黑暗中，他看不見那些斑駁，只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泥土氣息，乾燥而溫厚，像大地的呼吸。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夢裡，他站在一條大河的碼頭上。河水滔滔，帆檣如林，搬運貨物的腳伕們喊著號子，聲音粗糲而有力，一聲一聲，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他站在岸邊，手裡拿著一張紙，風很大，吹得紙嘩嘩作響，他低頭去看紙上的字，卻發現那些字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
此時他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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