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在前面引路，腳下碎步走得又快又穩，身子微微前傾，右手始終保持著‘請’的姿勢，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
可他每走幾步就用眼角餘光往柳硯舟身上瞄一下，那目光收得很快，像蜻蜓點水。
柳硯舟知道，這個小廝是在觀察打量自己。
自己的衣服縫補痕跡明顯，鞋子也有個洞，一看就是個窮書生。
所以這個小廝雖然是受過訓練的，可是依舊讓柳硯舟感受到了他的勢利眼。
柳硯舟看在眼裡，但沒有說什麼。
前世在福利院，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有老師的。訪客的。來領養孩子的夫婦的。
他早就過了會因為這種目光而坐立不安的年紀。
小廝帶著柳硯舟繞過影壁，隨後眼前豁然開朗。
柳硯舟腳步微微一頓。
他不是沒見過大戶人家的宅子。
前世在福利院，有來做慈善的富商，曾趁著暑假放假的時候帶他們去過蘇州的拙政園。
那可是正宗的蘇州園林，疊石理水。曲徑通幽。移步換景，每一塊太湖石都瘦得恰到好處，每一扇花窗都框著一幅活的畫。
他記得拙政園的遠香堂，四面都是落地長窗，坐在堂中，荷花池的景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那種開闊和從容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眼前的李府，也是照著這個路子造的，但味道不太對。
天井很闊，正中鑿了一座水池，池邊疊著太湖石，石上覆著青苔，幾叢迎春從石縫裡垂下來，花開得正盛，明黃黃的一片。
池中養著錦鯉，紅的白的黑的，在荷葉間游來游去。
池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橋欄雕著蓮花紋，刀工精細，看得出是花了銀子的。兩邊是抄手遊廊，朱漆柱子擦得鋥亮，廊簷下掛著幾隻鳥籠，畫眉在裡面跳來跳去，叫聲清脆。
遊廊的牆上嵌著幾扇花窗，窗格用的是最簡單的回字紋，從窗洞看出去，那邊又是一進院子，花木扶疏，隱約能看見一棟二層小樓的飛簷。
一切該有的元素都有了：水池。假山。石橋。遊廊。花窗。花木。
但把這些元素拼在一起，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柳硯舟一邊走一邊想，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拿它跟拙政園做比較。拙政園的疊石不是堆在那裡就算了，每一塊石頭都像從地裡長出來的，跟周圍的水。樹。亭子是一個整體，少一塊嫌空，多一塊嫌擠。
李府的太湖石就是太湖石，貴是貴的，但堆在那裡像是從哪個石匠鋪子裡買來直接擱下的，跟水池的關係是‘你看我在這裡’，而不是‘我本來就在這裡’。
缺少的，就是融為一體的自然感，擺放的位置似乎有些可惜。
再說花窗。
蘇州園林的花窗每一扇都不一樣，冰裂紋的。海棠花的。六角菱花的，可以從不同的窗洞看出去，是不同的景。
拙政園裡有一扇‘與誰同坐軒’的扇形窗，從窗洞裡看出去恰好是荷池最寬闊的一段，水光瀲灩，荷葉田田，像一幅裝裱好了的扇面畫。
李府的花窗一路走過去，全是回字紋，每隔幾扇才換一個圖案，換得也不講究，像是從窗欞鋪子裡照著一個模子訂了一整套，管他什麼地方什麼景，統統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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