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蘭海的話音落下，柳硯舟的心神卻已不在水榭裡了。
紋銀五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方哲離開的那條迴廊，廊柱旁的石板上還殘留著幾滴打翻的茶湯，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綠光。
至於方哲的背影早就不見了，但那五兩銀子砸在他心裡的迴音還沒散。
周掌櫃前後兩次借錢給他，第一次一吊，第二次一吊半，攏共兩吊半。
兩吊半，是一個在晉安街上開了六年酒樓的掌櫃手頭能拿出來的所有活錢。
而現在，方哲只是來這水榭裡攏共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寫了幾個對子，臨走時就能得五兩紋銀！
那可是成色十足的官鑄雪花銀，一兩能換一吊銅錢！
周掌櫃掏空了抽屜才湊出來的兩吊半，還不如一個被淘汰的考生拿的遣散費多。
柳硯舟端起茶杯想抿一口，發現杯裡已經空了。
五兩紋銀，是柳母掙小半年才能得的工錢，而這一切，僅僅是對一個落選者的撫慰。
接著他的思緒被魏管家的聲音拉了回來。
“第二關，即興賦詩！題目便是......”魏管家抬手往水榭外面一指，“這滿園春色，不限韻，不限體，七言五言皆可，絕句律詩皆可，以一炷香為限，香盡收卷。”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支細香，插入香爐中點燃。
柳硯舟見新的一關已經開始，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五兩銀子還在他腦子裡打著轉，卻已經被他硬生生按到了心底。
五兩算什麼？拿到那一百兩，那才是救命的錢！
他將墨錠在硯池裡磨了幾下，提起筆，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池春水上。垂柳拂波，錦鯉游弋，石橋拱立，畫眉在籠子裡跳來跳去。
所有的景都擺在那裡，等他去取。
他沒有急著寫，因為方才對對子的經驗告訴他，李府的評委看的不是快，是巧。
與其趕時間寫一首工整但平庸的應景詩，不如想清楚再落筆。
他低頭看著硯池裡濃黑的墨汁，毛筆也只是蘸飽了墨，在硯臺邊沿上颳了刮筆鋒。
柳硯舟還是沒有落筆。
香灰落了一截，香已經燃了快一半。
旁邊的青布袍子書生早已埋頭寫起來，筆尖走得沙沙響，偶爾停下來仰頭看天，嘴裡唸唸有詞。
孫文紹也在寫，動作不緊不慢，寫兩行停一下，用筆桿輕輕蹭著下巴，又繼續寫。
柳硯舟握著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是寫不出來，恰恰相反，他腦子裡有太多可以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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