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柳硯舟，嘴唇抖了又抖，終於說出了那句從昨晚就在心裡翻湧了一千遍的話。
“硯舟，大伯......大伯對不起你啊！”
“你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供你讀書，讓你出人頭地。”
“我是答應了的......我答應了的啊！”
他邊說邊捶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那顆心捶碎，“是我沒本事，是我沒本事啊！我供不起你，我連你孃的醫藥費都拿不出來......我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娘，更對不起你啊！”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像女人那樣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淌進他花白的胡茬裡，淌進他裂了口子的嘴唇裡。
柳硯舟愣在了那裡。
柳洪文說的是大娘？可這跟大娘有什麼關係呢？
而且他從沒見過大伯這樣，一個能扛著百斤的麻袋能走上百步不歇腳的硬漢，坐在他家的門檻上，哭得像個孩子。
柳硯舟蹲了下來，蹲在大伯面前。
“大伯，跟您沒關係......”
柳洪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柳硯舟繼續說道，“我籤那個字的時候，沒人逼我，我是為了救我娘。”
他見柳洪文還不明白，繼續安慰道，“大伯，這些年，您對我怎麼樣，我心裡都記著。供我讀書的錢，給我娘抓藥的錢，就連上回那十四個銅板，哪一樣不是您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柳洪文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泥灰和淚水攪在一起，把他整張臉糊得像從泥地裡刨出來的。
柳硯舟伸出一隻手，按在大伯的肩膀上，“大伯，”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只要能救我娘，我認了，您也......認了吧。”
柳洪文看著侄兒那雙清澈的。沒有一絲怨恨的眼睛，心裡頭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從眼角的皺紋裡淌下去，淌進衣領裡，淌進那個他扛了半輩子卻還是扛不住的窮日子裡。
窗外，天終於完全亮了。
太陽從東邊的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第一縷陽光灑進楊柳巷。
穀陽街兩旁的牽牛花在晨風裡也悄悄地綻開了紫色的花苞，老槐樹的葉子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遠處的雞鳴聲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早起人家的鍋碗瓢盆聲。孩子的哭鬧聲。和誰家媳婦扯著嗓子喊吃飯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結束了。
柳硯舟蹲在大伯面前，一隻手還搭在他肩上，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有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咔咔聲。扁擔在肩上換肩的吱呀聲。還有壓低了嗓子指揮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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