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洪文猛地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又急又慌，使勁眨了幾下眼，把剩下的那點溼意逼回去，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唐小東走在最前頭，還是一身黑衣，乾淨利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就像他昨晚提著燈籠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樣子，從容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柳洪文微微泛紅的眼眶，像是沒看見一樣，連一瞬的停頓都沒有。
只見他徑直走到柳硯舟面前，躬身行了個禮，恭敬道：“姑爺，早。”
柳硯舟站起身來，微微點頭，“這麼早？”
“不早了，”唐小東直起身，笑了笑，“老爺說了，姑爺家裡的情況要儘快安頓好。這幾個人是小的從府裡帶過來的，手藝人，幹活利索的很。”
他側過身，朝身後那幾個漢子揚了揚下巴，“今兒個先把屋子拾掇拾掇，缺什麼添什麼。”
話音剛落，那幾個漢子已經自顧自地忙開了。
一個留著短鬚的中年漢子大步走進堂屋，左右看了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他伸手敲了敲東牆，又敲了敲西牆，回頭朝外面喊了一聲：“老趙，這牆得重新抹一層，裂縫太多了，冬天透風！”
外面一個壯實漢子應了一聲，轉身從挑來的擔子裡拎出一桶灰漿，拎著瓦刀就進去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小夥子蹲在灶臺前，伸手摸了摸灶膛口被煙火燻得焦黑的磚頭，又揭開鍋蓋看了看那口黑鐵的鍋，鍋底已經裂了一條細長的縫，用鐵鋦子勉強鋦著。
他站起身，朝唐小東說：“主事，這灶得重砌，鍋也得換。這鐵鍋燒不了多久了，萬一做飯的時候裂開，燙著人不是玩的。”
唐小東點了點頭，“換！需要什麼你記下來，回頭去老王鐵匠鋪定。”
那小夥子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和一張黃紙，蹲在地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柳洪文站在一旁，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到底是什麼場面？
一夥人進了別人的家，二話不說就要拆牆砌灶。換鍋換碗，那語氣那架勢，就好像這房子不是柳硯舟的，是他們自家的一樣。
他的目光從那幾個忙碌的漢子身上移到唐小東身上，又移到柳硯舟身上，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這時候，那兩個穿青布比甲的丫鬟已經捧著東西進了裡屋。
裡屋平日裡就他一個人，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摞舊書。
丫鬟們動作輕巧，三下五除二就把床上的舊被褥捲了起來，換上了她們帶來的新被褥。
棉花絮得厚厚的，被面是細棉布的，青灰色，雖然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比柳硯舟原來那床硬邦邦的。補丁摞補丁的薄被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一個丫鬟將被角掖好，拍了拍平坦的床面，滿意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丫鬟開啟帶來的包袱，從裡面取出幾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衣裳。
她環視一圈，皺了皺眉，轉身走出裡屋，對唐小東說：“主事，姑爺這屋連個像樣的櫃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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