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走到床邊，將針盒放在小几上，開啟蓋子。
裡面並排躺著幾根細長的金針，他伸手探了探柳母的脈搏，又翻看了她的眼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柳母還想說話，被秦大夫溫和的話語打斷。
“老夫人，您先別急。”秦大夫像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您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腦絡之血最怕的就是急火攻心，您這樣一激動，血又湧上來了，我昨晚那九針豈不是白紮了？”
柳母還想張口，可話還沒出口，秦大夫已經從針盒裡取出了一根金針。
“我先給您把安神的穴位紮上，穩住氣血。”秦大夫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您先睡一覺，等養足了精神，有什麼話再慢慢說不遲。”
柳母張嘴想要拒絕，可她看見秦大夫那雙沉穩且不容置疑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秦大夫沒有再說話，左手按在柳母的頭頂，摸索了幾下，找到了百會穴旁邊的安神輔穴。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了那一小片頭皮，右手捻起金針，對準穴位，輕輕一刺。
那根金針細如髮絲，刺入皮肉幾乎沒有感覺。
柳母只覺得頭頂微微一麻，像有一隻螞蟻輕輕咬了一口，隨之一股溫熱的。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那一點向四周擴散開來，像潮水一樣，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漫過她的頭頂。她的額頭。她的眼眶。
她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一雙溫柔的大手托住了，緩緩地。穩穩地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沒有邊際的深潭裡。
秦大夫捻了捻針尾，又取出一根更短的金針，紮在她耳後的一個穴位上。
這一次柳母連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一線模糊的白。
她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枕頭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她最後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裡有疑問。有擔憂，可這些情緒還沒來得及凝聚成形，就被那片溫暖的潮水衝散了。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兩下，然後安靜了下來。
秦大夫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柳母已經徹底入睡，才將針輕輕拔了出來，用帕子擦拭乾淨，放回了針盒裡。
他直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柳硯舟說道，“好了，讓她睡一會兒。”
這一覺至少能睡兩個時辰，等她醒了，精神會好很多，到時候你再跟她說話，她也能聽得進去。”
柳硯舟看著柳母安詳的睡容，他知道秦大夫是好意，是為了柳母的身體考慮。
可他也知道，這一睡，不過是把那個不得不回答的問題往後推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後，他還是得面對柳母那雙追問的眼睛，還是得親口說出那句他不想說。卻不得不說的話。
“多謝秦大夫。”柳硯舟拱了拱手說道。
秦大夫擺了擺手，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柳公子，老夫多嘴一句。令堂這身子，經不起大悲大怒，你那些事......要說，也得慢慢說，揀著能說的說，有些事，能瞞就瞞一陣子吧。”
柳硯舟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秦大夫也不再多言，端起針盒，朝兩個丫鬟微微頷首，便轉身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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