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跑了一場很遠的路。
“前無古人......前無古人!”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他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他家裡窮成那個樣子,母親病在床上,可他寫出來的詩,不是怨天尤人,不是哭窮叫苦,而是‘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這不是才情,李老爺子,這不僅僅是才情。”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李雲周,聲音一字一頓,“這是心性!是一個人在泥沼裡掙扎的時候,抬頭看見的不是頭頂的淤泥,而是天上的月亮。”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驚歎,有遺憾,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老夫方才說硯舟開竅太晚了,說他即便有了才氣於科舉也無用,可......可能老夫看走眼了!至少,老夫沒看出來,他的才情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可惜啊......真可惜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樣的才情,若是早幾年被他發現,如今該是何等光景?”
“好詩!好詩啊!”
王夫子感嘆兩聲,“李老爺子,硯舟這孩子,老夫就託付給您了。他是個好苗子,只是長在了貧瘠的土裡,缺肥。缺水。缺光。如今到了李家,老夫只盼著,您能給他一方好土,讓他好好長!”
李雲周拄著柺杖,面色鄭重地點了點頭:“夫子放心,老夫答應過柳家娘子的,一樣也不會少。”
王夫子又看了李書群一眼,將那紙卷遞迴,目光溫和道,“李姑娘,硯舟性子倔,有時候說話直來直去,可他心是好的,您......多擔待......”
李書群輕輕點了點頭,她心裡頭裡,有承諾,有決心也有要把這個倔書生護住的念頭。
“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了吧......”
王夫子不再多言,朝李雲周拱了拱手,轉身便走了。
他的背有些駝了,腳步也不如從前那樣輕快,青灰色的直裰在春風裡輕輕飄著,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他一邊輕聲唱和,一邊緩步離開了。
路邊的樹葉被風一吹沙沙作響,將他的影子剪成碎片,灑了一地。
李雲周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多好的人......”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說王夫子,還是在說柳硯舟,還是在說這世道里那些明明有才。卻被窮苦耽誤了的人。
李書群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捲紙小心地摺好,收進了袖中。
王夫子走後,李雲周帶著李書群也離開了。
李書群並未在意,只是跟著爺爺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家酒樓前才發現不大對勁。
聚賢樓的幌子在春風裡晃著,上面那個燙金的“酒”字被陽光照得發亮。
李雲周站在樓前,仰頭看了一眼那面招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轉過身,對李書群說:“群兒,爺爺今日高興,要去樓上喝兩盅,你要不要跟爺爺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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