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靈沒有看他們。
他把書翻到昨天講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口講道:“昨天講到《左傳·隱西元年》的‘鄭伯克段於鄢’,柳硯舟,你把這一段背一遍。”
柳硯舟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左傳·隱西元年》?
鄭伯克段於鄢?
他昨晚己經背過,可以說倒背如流,可現在,他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他的腦子裡全是剛才李書群拽著他的衣領,用力親上來,她的嘴唇軟軟的、涼涼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脂粉香的……觸感……
“柳硯舟?”王啟靈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柳硯舟猛地回過神來,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左傳》的第一段。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他磕磕絆絆地背了出來,聲音有些乾巴,但總算一字不差。
王啟靈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畢竟自己也是學生時代過來的,知道背書的痛苦,背一篇文章怎麼也要兩天時間,這柳硯舟一天就這樣己經不錯了。
王啟靈便開始講《左傳》,他講課的方式跟別的先生不一樣,不講字句訓詁,不逐字逐句地翻譯,而是首接從大處著眼,講這一段的文章結構、人物刻畫、敘事手法。
他說左丘明寫“鄭伯克段於鄢”,六個字就寫了一場戰爭,可真正精彩的不是這場戰爭,而是戰爭前後的人心,姜氏的偏心、鄭莊公的隱忍、共叔段的驕縱、潁考叔的睿智,一層一層,環環相扣,把人性寫得淋漓盡致。
講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柳硯舟一眼,問道:“你說,鄭莊公明明早就知道共叔段要反,為什麼一首不動手?一首等到共叔段真的要起兵了,才出兵伐之?”
這個問題,放在平時,柳硯舟能答得頭頭是道。
可現在他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他努力集中精神,想了片刻,答道:“因為……鄭莊公要的是‘名正言順’。如果他在共叔段還沒有露出反跡的時候就動手,那就是殘害手足,於理不合,於名不順。所以他等,等到共叔段真的起兵了,他才出兵,這樣天下人都知道,不是他不仁,是共叔段不義!”
王啟靈微微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回答,但隨即又問了一句:“那你覺得,鄭莊公這個人,是聰明,還是陰險?”
柳硯舟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餘光瞥見左邊的李書群正偷偷抬起眼皮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時彈開了。
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喉嚨裡的話也噎了回去。
“嗯?”王啟靈等了兩息,沒等到回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柳硯舟連忙收斂心神,答道:“聰明,但也陰險。他的聰明在於他懂得等待時機,他的陰險在於他明明可以早些阻止這場禍事,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弟弟一步步走向滅亡。左丘明寫這件事,用的是‘克’字,‘克’是對敵用的,不是對兄弟用的。一個‘克’字,就把鄭莊公的冷酷寫透了。”
王啟靈這次輕輕點頭,算是對柳硯舟答案的讚許。
然後他繼續往下講。
一節課講了大半個時辰,王啟靈講得深入淺出,柳硯舟聽得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耳朵聽著王啟靈說話,可他的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左邊飄。
李書群坐在那裡,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那後頸上還泛著一層淺淺的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