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車,整了整衣冠,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往人群裡擠,師爺周文跟在後面。
聚賢樓門口圍了幾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仰著脖子看那塊紅木牌匾,嘴裡唸唸有詞。
有人搖頭晃腦地念“海水朝朝潮”,有人皺著眉頭說不對不對,應該是“海水朝潮朝朝落”,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付成祥站在人群后面,眯著眼睛看了那上聯一會兒,嘴角微微一動,沒說話。
周文湊過來低聲道:“東翁,這上聯倒是有趣。”
“嗯。”付成祥點點頭,“七個‘朝’字,一字多音,一字多義,確實不好對。”
“東翁可有佳句?”
付成祥笑著搖了搖頭,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己經有了一點眉目,但這種事不能倉促出口,得回去慢慢推敲。
而且他今天出來是有正事的,不能在這兒耽誤太久。
他轉身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隨身攜帶的紙張用完了。
今天要去查訪,少不得要記些東西,沒有紙可不行。
“文周,”他叫了一聲,用的是對師爺的習慣稱呼,“去對面買一刀紙來。”
周文應了一聲,抬腳就要往街對面走。
付成祥心血來潮又叫住他:“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順道看看那店裡有沒有好用的筆。”
聚賢樓斜對面有一家筆墨店,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文寶齋”三個字,是這條街上唯一一家賣文房西寶的鋪子。
鋪子老闆姓錢,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留著一撮山羊鬍子,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付成祥推門進去,一股墨香撲面而來。
鋪子裡三面牆上都掛著各種毛筆、宣紙、硯臺,玻璃櫃裡擺著幾方端硯和幾塊徽墨,價錢不菲。
錢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見進來的是個穿著樸素的小老頭,臉上的笑容立刻淡了幾分,但還是站起來招呼道:“客官要點什麼?”
周文上前道:“買一刀宣紙。”
“要什麼價位的?”錢老闆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各種紙樣,“有三十文一刀的毛邊紙,也有三百文一刀的玉版宣。”
“要好的。”周文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錢老闆的眼神立刻亮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熱絡了起來。
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刀上好的玉版宣,用牛皮紙包好,雙手遞過來:“客官您拿好,二百八十文,算您二百五,給個整數。”
周文接過紙,正要付錢,付成祥的目光卻被櫃檯角落裡一張紙吸引住了。
那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像是被人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最後不滿意扔掉的廢稿。
紙的邊角捲曲著,上面還有幾處墨漬,跟櫃檯裡那些整齊疊放的宣紙格格不入,像是被隨手塞在那兒等著當廢紙賣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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