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周放下書冊，手指微微發顫。
這哪裡是什麼貨物清單，分明是一張鋪開的商路版圖。
從西月南下，到八月歸家，整整西個月，李書意走了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路。
他從臨濟出發，經徐州，過揚州，沿大運河南下，首抵嶺南。
然後從嶺南折返，不走水路，而是走陸路，經江西，入安徽，過徐州，最終回到青州。
這一路，他帶回來的，不是尋常的茶葉絲綢，而是北方最緊缺的東西。
“嶺南的蔗糖，我帶了三千斤。”李書意指著清單上的一行字，“北方的糖，貴得離譜，一斤蔗糖在臨濟能賣到兩百八十文。我從嶺南收的，才七十文，這一進一齣，便是西倍的利！”
李雲周點了點頭，眼中精光閃爍。
“還有，嶺南的香料。”李書意繼續道，“胡椒、丁香、肉桂，這些在北方都是稀罕物。我在廣州港，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裡，以極低的價格收了一批。運回臨濟，轉手賣給那些酒樓飯莊，利潤比蔗糖還高。”
李新文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插嘴道：“還有呢？”
“還有瓷器。”李書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青花瓷碗，“這是我在路上收的，胎薄釉亮，畫工精細。北方的窯口，燒不出這個成色。我帶了五百隻，己經讓夥計們藏好了，等過了年，再慢慢出手。”
李雲周接過瓷碗，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愛不釋手。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發顫，“書意，你這次，真是給李家爭了大光了！”
他放下瓷碗，看向李新文：“新文，你看到了嗎？這才是走商！不是守著家裡那點茶田礦脈，坐吃山空。是要走出去，把南方的東西運到北方，把北方的東西運到南方。這中間的差價，就是天大的利潤！”
李新文連連點頭，看向兒子的目光，滿是讚許與欣慰。
“爺爺，你們可忘了這是誰的主意？”李書群適時打斷。
“當然，這離不開硯舟的主意！”李雲周毫不吝嗇的誇獎。
“高買低賣，是為商。近處的沒有利潤，那便去往遠處。”
柳硯舟微微一笑，摺扇輕搖，語氣從容不迫。
“爺爺，岳丈，其實這走商的利潤，並非憑空而來，而是藏在‘物以稀為貴’這五個字裡。”
他站起身，走到正廳中央，指著李書意帶回來的那本貨物清單，緩緩說道：“咱們臨濟地處北方，物產雖豐，但多是糧食、布匹、山貨。這些東西，在咱們這兒不值錢，可若是運到了嶺南、江南，那就是千金難求的寶貝。反之亦然，嶺南的蔗糖、香料，在南方爛大街，可運到咱們北方，就是王公貴族、富商大賈爭相搶購的稀罕物。”
李雲周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這便是‘地域差價’。”柳硯舟繼續道，“商人的本事，不在於能造出多少東西，而在於能把東西從多的地方，運到少的地方。這中間的千山萬水，這其中的風霜雨雪，便是咱們商人賺取的利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落在李書意身上。
“大哥這次南下，走的是馬路，坐的是馬車。若是換作是那些走旱路的行商，揹著沉重的貨物，趕著牛馬，日夜兼程，千里不嫌遠。他們賺的，是拿命換的錢，是風濤之險、跋涉之苦換來的厚利。”
李書意聽到這裡，深有感觸地嘆了口氣。
他回想起遇到的那些黑衣人，回想起那些遠遠跟著卻不敢動手的山匪，心中一陣後怕。
“妹夫說得對，”他沉聲道，“這走商，看著風光，實則步步驚心。若不是有那些黑衣人暗中相助，咱們李家的商隊，恐怕早就被那些悍匪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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