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舟也不說話，只是面色平靜地將自己的詩作往前推了推。
孫守拙雙手捧起柳硯舟的詩紙，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西句詩讀完，茶樓裡先是一靜。隨即有人“嗯”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緊接著那一聲變成了三五聲，三五聲又變成了一片低低的叫好聲。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秀才捋著鬍子點頭道：“好。“自古逢秋悲寂寥”，說的正是我輩秋闈時愁苦的心境，可下一句便翻了過來，我言秋日勝春朝。這份心氣，這份不從流俗的眼界，便是一般人寫不出來的。後兩句更是把那股子氣撐住了，晴空一鶴，排雲而上，詩情首上碧霄，哪裡還有半分秋闈的落寞？”
另一個年輕些的考生接話道：“西句二十八字，起承轉合嚴絲合縫，沒有一處閒筆。這首七絕拿出去，放在府學教人傳抄都夠了。”
也有人“嗤”了一聲，聲音不大，被淹沒在叫好聲裡，但也有人捕捉到了那句“寫得再好也是詩，策論才是正經”的嘀咕。
孫守拙將柳硯舟的詩紙小心放下，又拿起唐思明的詩作，展開來讀。唐思明的字與他這個人一樣，筆鋒銳利、筋骨外露，一撇一捺都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鋒芒。
詩紙上的字墨色飽滿，像是憋足了勁兒一口氣寫下來的。
孫守拙讀道：
“鐵硯磨穿十二秋，青衫瘦骨未低頭。
今朝貢院風霜重，不信人間無白頭。”
西句讀完，茶樓裡的議論又高了幾分。
這首詩不及柳硯舟那一首開闊疏朗，卻多了一股子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硬氣與倔強。
“鐵硯磨穿十二秋”，十二年寒窗，說得輕巧，可讀過書的人都知道那是多少個個挑燈伏案的夜。
“不信人間無白頭”，這是對著滿堂人說的，也是對著那周敬之說的。你們說我靠歪門邪道，可我唐思明十二年寒窗的功夫，誰也抹不掉。
方才那個嘀咕策論的人此刻也住了嘴，不過周敬之的同伴替他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詩是好詩，就看策論怎麼寫了。”
孫守拙接著拿起周敬之的詩紙，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紙上塗塗抹抹，勉強能認出的幾個殘句支離破碎，連不成篇，更不要說押韻和意境了。
他抬頭看了周敬之一眼，周敬之臉色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孫守拙畢竟在文場上混了多年，知道此刻再讀下去就是當眾打臉了，便將詩紙輕輕擱回去，清了清嗓子道：“嗯，周兄的詩……似乎尚未完稿。無妨無妨，策論為主、策論為主！”
他將柳硯舟的策論拿起，展開來讀。
柳硯舟的策論寫得極穩，通篇千餘字，從“科舉取士本為國家掄才大典，然日久弊生”一句開篇，一層一層往下剝。”
先論考官偏好對選拔的影響。
“主司之所好，天下趨之；主司之所厭，天下避之。數年之間，經義之體數變，策論之風屢改，學子疲於奔命，唯揣摩上意是務，經世致用之學反被擱置”。
再論寒門之困境。
“富者延名師、購精本、住靜舍而專其心；貧者日則傭工餬口、夜則就燈抄書，三年所得不及富家一季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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