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功無過，沒人記得，更沒人會用！“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唐思明的反應，才緩了緩繼續道：”可若我想求的是個前程，便不能那樣寫！”
“一心為公，方能在將來的風浪裡站得穩腳！“
唐思明默唸著那八個字，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把它放在嘴裡仔細嚼：”一心為公……站得穩腳……“
”科舉取士，考的是文章，可文章背後是什麼？是這個人心裡裝著什麼、看重什麼、願意為什麼說話。“柳硯舟將茶盞放下，目光沉靜如潭水，”先生說，我在這個年紀若就學會了看風向、站隊伍，將來入了官場，只會越陷越深，今日投了甲門，明日便要在乙事上違心開口，後日便連自己最初想做什麼都忘了。”
“既然己想明白了，那我與其那樣，不如一開始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公”字上。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偏不倚，不附不叛。只要我寫的東西經得起推敲、對得起良心，誰想拿我當槍使，我都不會遞這個手。“
唐思明聽完了，久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茶杯，杯底殘留的一層茶沫漸漸沉下去，在杯底攤成一個淺淺的圓。
”王先生是個明白人。“他嘆息一聲，自己怎麼就遇不到這種良師？”柳兄，你今日說的這些話，我唐思明一句一句都記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從今往後，我若忘了今日說的這些，你就拿今日那首“晴空一鶴排雲上”來罵我。“
柳硯舟被他這句話逗笑了：”我可捨不得拿那首詩罵人。“
兩人相視一笑，茶樓裡最後一縷暮色從視窗斜斜落進來，照在桌案上那幾只歪歪倒倒的空茶杯上。
茶樓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張抄好的策論紙，笑嘻嘻地朝柳硯舟道：”柳才子，不介意我把你這策論抄幾份掛在我茶樓裡吧？我保證不往外亂傳，就掛在二樓那間專門給考生看書的靜室裡，日後進來歇腳的學子都能瞧見，也算替柳才子您揚揚名。“
柳硯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點了點頭道：”抄便抄吧，只是有一條，不可改動任何一個字！“
茶樓老闆連聲應下，眉開眼笑地捧著紙走了，嘴裡小聲說道，”這份策論掛出去，我茶樓的生意怕是要好上幾天了！“
柳硯舟站起身來，朝唐思明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考場裡面待了三日，也該回去休息了！唐兄也早些回去歇著。“
唐思明站起來還了禮，兩人並肩走出聽雨軒。
夜色己經徹底降下來了，街上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將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李書意見柳硯舟要回去，也不知從何處出來了。
與唐思明在街口分開後，柳硯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子裡安靜了許多，白天的喧囂散盡了，只剩遠處幾聲犬吠和細碎聲響。
李書意坐著在馬車上也不催促，留柳硯舟一人在前面緩步前行。
柳硯舟走得不快，今天下午的事其實還有一層考量他沒有對唐思明說。
他與王啟靈計較過的另一層，是”不站隊“之外的”不讓人誤會站隊“。
今日這份策論若傳出去，朝中各派的人都會看到他對科舉弊病的批評。
守舊派會覺得他在罵積弊，改革派會覺得他在呼應聖心，誰都覺得他偏著對方，可仔細一讀便發現，他對誰都沒留情面。
他罵守舊派墨守成規，也罵改革派只改皮毛不動根基。
誰也不靠，誰也不依附，乾乾淨淨的一個”公“字立在那裡，日後無論哪派得勢，想要拉攏他，都得掂量掂量，因為這個人，不是一塊能隨意揉捏的麵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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