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在茶樓裡捧著抄本高聲唸了一遍，唸到“貧者日則傭工餬口、夜則就燈抄書”時，角落裡三西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考生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手指還按在攤開的舊書上，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己像點著了的乾柴。
“這個柳硯舟，”一個下頜留著青茬的年輕人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道，“他跟咱們一樣……”
“他不是知州大人保舉的嗎？”旁邊有人詢問道。
“保舉歸保舉，”那年輕人攥著抄本的手指收緊了些，“可他寫出來的東西，是替咱們說的。他在策論裡罵那些佔著好資源、拿科舉當兒戲的權貴子弟，罵那些把考生當棋子擺弄的考官，罵那些嘴上喊著改革、底下什麼都不懂的人。你們說他圖什麼？他要是真想討好誰，犯得著寫這些東西？”
沒有人答得上來。
茶樓裡安靜了片刻，隨即有人舉起手裡的粗瓷茶杯，高聲喊了一句：“敬柳硯舟一杯！”
“敬柳硯舟！”
一隻接一隻的茶杯舉了起來，粗瓷的、缺了口的、杯沿被茶漬浸得發黃的，在昏黃的茶樓燈光下面此起彼伏地晃動著，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被風吹動了的暗色蘆葦。
沒人再去管那杯子裡的茶是上好的龍井還是最賤的碎末，這一刻所有人喝下去的都是一樣滾燙的茶水，讓他們分外熱血！
訊息傳到柳硯舟耳中時，他正坐在小院書房裡翻一本水利志。
李書意從外面推門進來，面色有些複雜。
“妹夫，外面現在都在傳你那篇文章。”李書意將門帶上，走到桌案前坐下，壓低了聲音道，“可我聽說知州大人今日在府衙裡發了脾氣。”
柳硯舟放下書，並不意外，只抬眼道：“怎麼說？”
“具體不知道，我只聽茶樓裡有人說，知州大人把當日閱卷的幾位幕僚都叫去了後堂，關了門談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幕僚們一個個面色都不太好。”
“知州大人定是以為，我寫了這麼一篇文章出來，是在拆他的臺。”柳硯舟笑呵呵道。
李書意見柳硯舟還有功夫笑，扯了扯嘴角不滿道，“妹夫，這事……是不是做得有些過了？知州大人到底是你的伯樂！”
柳硯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裡的水利志合上，放回案頭。
“大哥，知州大人是伯樂不假。可伯樂薦馬，是為了讓馬跑得更遠、更穩，不是讓馬只圍著伯樂的院子打轉。他保舉我入鄉試，我感激他。可感激歸感激，我寫文章若只想看他一個人的臉色，那跟那些圍著考官揣摩上意的人有什麼區別？”柳硯舟的反問道。
李書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無奈嘆了口氣道：“我也不是說你不該寫。我是怕你還沒入仕，就先把路走窄了。”
“路寬路窄，不在旁人怎麼看我，在我自己走了哪條路。”柳硯舟微微頷首道，“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
可事態的發展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柳硯舟還是想簡單了，這個世界哪有人為了寒門子弟發過聲？
正是因為這策題柳硯舟寫得太好了，現在整個青州府城的空氣己經變得異常緊繃。
街頭巷尾的議論不再是私下裡的耳語，有人乾脆在茶館裡公開辯論起來，一撥人說柳硯舟的文章是大逆不道、動搖科場根本；另一撥人說那是真知灼見、天下寒門的心聲。
兩撥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有人在茶樓門口動了手，被茶樓掌櫃的連拉帶勸地推了出去。
而那個被所有人架在火上烤的主角周敬之，在躲了兩天之後終於露面了，他從府學後門出來時被幾個好事者攔住。
“周兄，當日策論為何你只寫了七個字？”這問話的是位才子，極擅長經史子集，周敬之表現不好讓他覺得丟了自己的臉面。
周敬之面色青白，可還是硬撐著，清了清嗓子，朝圍過來的人拱了拱手，高聲道：“諸位有所不知，那日柳硯舟與唐思明當眾逼我答題，我本不願多生事端。可我周敬之讀了二十年書，什麼題目沒見過？那策論題“論科舉取士之弊”，你們想想，這題目是什麼時候能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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