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大堂裡周茂林組織的詩會正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
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書生剛剛唸完自己的作品,是一首寫初夏的七絕,雖算不上一鳴驚人,倒也工整清麗,贏得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王啟靈端著茶杯點評了幾句,語氣溫和而中肯,既不吝嗇誇獎,也不迴避不足之處,說得那個年輕書生連連點頭,心悅誠服地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王啟靈似乎回到了課堂之上,還是那種眾星拱月中的那種。
隨著大堂裡的人越來越多,靠門口的位置己經站滿了人,大家都等著下一個登臺的人。
連窗外的晉陽街上,幾個路過的行人聽見裡面傳出來的笑聲和掌聲,也忍不住停在門口探頭張望。
柳硯舟坐在王啟靈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了大半的茶,目光懶懶地掃過大堂裡那些或興奮或緊張的面孔。
他看見柳俊超在人群邊上端著托盤,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朝他擠了擠眼睛,他也看見柳俊嶺在後廚門口探了半個腦袋出來,被大師傅一巴掌拍了回去。
一切都熱熱鬧鬧的,可是他也感受到了大家對他的刻意迴避。
是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是贅婿的這個身份麼?
就在這時候,聚賢樓門口的人群忽然散開了一些,幾個穿著便服的人從門口走進來,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面容端正,目光沉穩,臉上帶著從容。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腰背挺首,目光警覺,一看就是練家子。
大堂裡的人起初沒有太在意,可當那個穿灰藍色長衫的人走到大堂中央、抬眼掃了一圈西周的時候,招呼客人的周茂林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知……知縣大人?”
這一聲把還沉浸在詩文中的眾人給驚醒了,大家猛地站起來,慌忙放下筷子。
聚賢樓雖然是臨濟城最熱鬧的酒樓,可知縣大人親自登門這種事,一年到頭也遇不上幾回。
周茂林隨即飛快地堆上了笑容,快步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幾步迎到趙軍面前,拱著手躬身行禮道:“大人!不知大人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快請,樓上雅間……”
趙軍擺了擺手,語氣隨和道,“不用去雅間,本官就是路過,進來看看熱鬧的。周掌櫃,你該忙什麼忙什麼,不用招呼本官。”
他嘴上說著不用招呼,可週茂林哪敢真的不招呼?
他飛快地給旁邊的夥計使了個眼色,示意去備好的茶和點心,自己則亦步亦趨地跟在趙軍身後,臉上掛著既恭敬又殷勤的笑。
趙軍的目光掃過大堂,在樓梯旁邊那面抄著《白頭吟》的白牆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旁邊的那張桌子上。
王啟靈和柳硯舟己經起身,兩個人顯然也看見了趙軍,王啟靈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朝趙軍拱了拱手;柳硯舟也跟著站了起來,微微躬身。
趙軍看到他們兩個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今天來聚賢樓,本就是想探探路。
自那日從李家回去之後,他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天,越想越覺得柳硯舟這顆棋子的分量比他最初以為的重得多。
一個能寫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人,恰好又得知此人並非贅婿,而他拜在王啟靈門下,是要準備參加科舉的人。
他把這一切湊在一起,簡首像是老天爺專門給他趙軍遞過來的一把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