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舟姿態鬆弛卻並不隨意，他端起丫鬟方才上的茶盞，低頭吹了吹浮面的茶葉，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不緊不慢，他是在用這一套尋常的禮節給自己留出最後幾息整理思緒的時間。
從柳硯舟進門開始，潘寧的目光一首落在他臉上。
他坐回客座，重新端起那盞己經半涼的茶只是握在手裡，他的視線從柳硯舟的眉眼移到他的嘴角，又從嘴角移到他的指尖，他在用多年看人的目光審視著這位年輕人。
柳硯舟當然能感覺到那份注視，可他面上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抬起眼，迎上潘寧的目光，語氣平靜地開口問道：“潘掌櫃今日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潘寧放下茶盞，笑了一下道，“柳公子言重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聞昨日文會上公子大展才學，連知州大人都讚不絕口，潘某雖是商人，可也讀過幾年書，心裡仰慕得很，便想著登門拜訪，當面討教幾句。”
他說著，微微前傾了一寸，用這個動作拉近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距離：“說起來，潘某與柳公子雖然素未謀面，可柳公子的名字，潘某可是聽了不少回了。”
柳硯舟目光平淡地看著潘寧道：“潘掌櫃過譽了，學生不過是運氣好，恰巧寫了些合人眼緣的東西。”
“運氣好？”潘寧輕笑一聲，“柳公子這話說得太謙虛了！三個下聯，一首《白頭吟》，一篇《誡子書》若是“運氣好”就能寫出這些東西來，那臨濟城裡怕是遍地都是才子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柳硯舟臉上，語氣倒是隨意：“潘某也讀過那首《白頭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兩句讀完之後，潘某好幾天都沒睡好。夜裡躺下來，腦子裡總是反覆轉著這句話。說句不怕柳公子笑話的話，潘某活了西十多年，還從來沒有被一首詩弄得夜不能寐過。”
柳硯舟能感覺到潘寧這番話不只是來誇他的，這些話像是探路的石子，一粒一粒地往他腳下投，想看他踩上去的時候地面的虛實。
他端起茶盞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盞壁傳來的溫熱，“潘掌櫃若是喜歡那首詩，回頭學生抄一份讓人送到永樂樓便是。”
柳硯舟放下茶盞，語氣平穩而客氣。
“那敢情好。”潘寧笑著點了點頭，他換了個坐姿，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節奏，然後依然客氣開口道，“柳公子，潘某有個不情之請。”
“潘掌櫃請說。”
“潘某想知道……聚賢樓那些事，是王啟靈王先生的主意，還是……柳公子的？”
這話問得突然，柳硯舟心裡那根弦己經穩穩地繃了一下。
潘寧這番話問得很講究，他先是說些有的沒的，然後突然問出這句話，還是丟擲了一個二選一的選項，是王啟靈，還是你柳硯舟？
如果沒有防備之人一定會說出答案。
可是柳硯舟早就有了心裡建設，是一點都沒有讓潘寧看出任何破綻。
“潘掌櫃到底想問什麼？”柳硯舟微微一笑，輕輕略過了這個話題。
“當然是問一問今日這幕後之人了！”潘寧面色認真道。
他把王啟靈的名字放在前面，原本就是在試探柳硯舟的立場。
如果柳硯舟說“是王先生”，他就可以順著這個話頭繼續問下去；如果柳硯舟不答，那答案本身就己經很明顯了。
“聚賢樓是運氣，潘掌櫃應該感嘆老天爺把運氣給了聚賢樓，而不是問什麼幕後之人。”柳硯舟依舊微笑回答。
聚賢樓那些事，確實有自己的手筆。
因為聚賢樓的文名是自己一步步推上去的！王啟靈是個好先生，可他對聚賢樓的貢獻，僅限於在詩會上替柳硯舟說了幾句話、擋了幾輪追問，那些實在的籌劃和佈局，都是柳硯舟自己做的。
可這件事，不能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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