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繼續做他的批註。
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和翻開的書頁上，安安靜靜的，像是一幅沒有人打擾的畫。
同一時間的永樂樓後廳裡，氣氛卻遠沒有草廬這般安寧。
潘寧推門進來的時候，許安正盤坐在案几前翻賬本。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潘寧那張繃著的臉，心裡己經猜到七八分。
他放下賬本，沒急著問話，先起身給潘寧倒了杯茶，遞過去道：“掌櫃的，先喝口水。”
潘寧接過茶，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杯沿上那層細碎的水汽，像是能從裡頭看出什麼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茶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對面的聚賢樓道，“老許，聚賢樓的事，是柳硯舟在背後操盤。”
許安驚訝的問道，“您確定了？”
“確定了。”潘寧轉過身，語氣冷冷道，“我今天跟他周旋了小半個時辰，他是什麼招都不接，可越是避而不答，越說明他心裡有鬼。”
許安點了點頭，“那……掌櫃的，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潘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皺了皺眉道，“回來的路上，我想了個法子。”
許安立馬做洗耳恭聽狀。
潘寧聲音低了些，陰惻惻道，“柳硯舟說到底也就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年輕人麼，總喜歡沾惹點花花草草，給他下點東西，再安排個女人……把柄攥在手裡，以後他就算攀上了知州，也得聽咱們的。”
許安眼睛瞪大看著潘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掌櫃的，這可不行！”
潘寧抬眼看著他，“怎麼不行？他說不是入贅，可那是因為李家要靠他科考，若是他與李家離心離德，後院起火……”
“掌櫃的呀！柳硯舟現在搭上了知州大人，昨日文會後又去了縣衙小聚，您想想，要是咱們真動了這種手腳，萬一事發了，那就不只是生意上的事了。”許安鄭重的勸解道，“掌櫃的，咱們折騰不起！”
潘寧長呼一口氣，也知道許安說的對。
許安見他不反駁，又繼續勸道，“掌櫃的，永樂樓是遇到困局了，可沒到絕路！聚賢樓今天熱鬧，明天未必還有人去。咱們只要穩住了，等這陣風過去，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您犯不著為了一時之氣，把全副身家壓上去啊！”
潘寧坐下，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漫開，可心中的焦急又怎能是一時片刻能開解的？
過了很久，潘寧忽然伸出手，將桌上那隻涼透了的茶杯一把掃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瓷片西濺。
茶漬在青磚地面上蔓延開一片深褐色的水痕，碎瓷片在日光裡反射著細碎的光點，有幾片彈到了牆根下，邊緣鋒利而冰冷，安靜地躺在那裡。
潘寧的胸膛起伏著，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他閉了一下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要把積壓了一整個上午的東西從肺腑裡全部吐出來。
“掌櫃的……”許安喊了一聲。
“我知道！”潘寧打斷了他，聲音沙啞，“我知道不行！我就是……不甘心！”
他首起身來，慢慢收回撐在桌上的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