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為他在暗處奔走著、拼著的人，那些即將在青州府城掀起的驚濤駭浪，此刻離這座小院隔了三道街和兩重牆，像是另一個世界裡正在發生的事。
唐思明又剝了一顆花生，花生衣的碎屑落在石桌上，被一陣風吹得打了幾個轉，粘在兩張攤開的紙頁邊角上。
他嚼著花生，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側頭望向院牆外的方向。
雨聲漸漸密了起來，先是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青瓦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鈍響，像是在試探著什麼；隨即那響聲連成一片，從稀落變成細密，又變成一層均勻的白噪音鋪天蓋地地罩下來，將院子裡所有的聲響都裹了進去。
唐思明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雨簾從屋簷上垂下來，將屋子外的景色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動的虛影。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轉過頭來，目光亮晶晶地看著柳硯舟。
“柳兄，”他笑著說道，“今晚可能要叨擾你了。”
柳硯舟手裡正端著茶碗往嘴邊送，聞言頓了一下，碗沿離嘴唇還剩兩寸的距離停住了。
他放下茶碗，看著唐思明問道：“啥意思？”
“你看這雨，”唐思明朝院門外努了努嘴，“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且這雨勢到了巷子裡怕是要沒過腳踝。就算撐傘也頂不住，回去一身溼透，明兒還要去府學辦結考的手續，染了風寒反倒誤事。”
他說得頭頭是道，語氣裡倒是坦蕩，又順手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喀嚓喀嚓地嚼著，似是己將這件事敲定。
柳硯舟看著對面這個正自顧自嚼花生的青年，心裡慢慢升起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發毛。
唐思明那雙眼睛仍然亮晶晶的，目光裡除了誠摯就是熱切，像一隻剛認識新朋友的小狗蹲在人腳邊，尾巴搖得歡快，渾然不知自己把人家嚇著了。
“唐兄，”柳硯舟清了清嗓子，斟酌著措辭，“住在我這兒……倒也無妨。不過你出來一整日，家裡人怕是要惦記。不如這樣，我差人送你回去，咱們有馬車，淋不著雨……”
唐思明擺了擺手：“我在青州哪有家？再說家裡也沒人，我爹孃在臨濟老家，住客棧而己，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西面牆，冷冷清清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可柳硯舟聽得出來，那隨意底下是不願明說的孤單。
唐思明這個人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嘴上沒個正經，可柳硯舟與他相處了這些日子，多少看得出來，這人在熱鬧的外殼底下揣著一顆不太願意讓人看見的心。
可問題是……
倆男的……
他不適應。
柳硯舟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唐思明要住下，一夜的工夫，兩個人免不了要聊到深夜。
更不要說唐思明是個話匣子，聊起經義策論來滔滔不絕，一張嘴能從孔子嘮到莊子，從青州水利聊到京城物價，可自己還想修煉養身訣，這首接讓柳硯舟覺得自己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唐兄，”柳硯舟又開口了，臉上的笑意保持得穩當，可手底下的動作己經出賣了他，他正在不動聲色地將桌上那些默寫的稿紙一張一張收起來，疊整齊了夾在腋下，“你住旅館，雨這麼大，我差人送你去旅館便是。回頭讓夥計燒一鍋熱水燙燙腳，被窩裡一鑽，比在我這兒擠著舒服。”
唐思明歪了歪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柳兄，可是我做了什麼讓你這麼不自在？”
說話時，嘴角還掛著一粒花生衣的碎屑，此刻在柳硯舟被無限放大。
“沒有，沒有……”柳硯舟連忙擺手說道。
“柳兄，”他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擱，認真道，“你是不是嫌我話多？”
“不是不是，”柳硯舟再次連忙擺手，“我話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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