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錢。”楊立濤將手指收回來，在桌上點了點，“門閥世家為什麼能把持朝政？因為他們有錢！他們的錢從哪兒來？從田裡來，從租子裡來，從那些靠著他們的土地吃飯的佃農身上來的！可你也知道，光靠種田能攢出多少？真正讓他們富可敵國的，是買賣。”
他頓了一下，像是確認柳硯舟在認真聽，然後繼續道：“門閥世家明面上看不起商人，可私底下，哪一家沒有掛著自己的商號？哪一家沒有在南邊的碼頭佔著幾間倉房？”
“他們嘴上說“士農工商”，可真正把“商”字攥在手心裡攥得最緊的，恰恰是他們自己！”
“因為只有攥住了商路，才能把地裡長出來的糧食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再把銀子換成田產、換成官位、換成讀書人的出路。”
柳硯舟的眉心跳了一下，楊立濤這番話把門閥世家把持官路和學路的那點事講明白了。
但他卻沒看透門閥背後那條更深的路，因為門閥最重的是傳承。
這個時代若有黃巢，這個世界絕對不會是這個樣子！
“所以，”柳硯舟緩緩開口，“你想做的事情是……”
楊立濤接過話頭，“微塵宗在南方六州經營了六十年，不是在攢錢而是在鋪路。我們把商號開到每一個縣城、把貨棧連成一張網、把那些被門閥世家看不起的小買賣一點點聚攏起來，聚到足夠大的時候，就能做一件他們攔不住的事！”
他站起身來，走到屋角那張空蕩蕩的供桌前，從桌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卷東西。
他走回來將那一卷在桌面上展開，是一張極細的麻紙，紙上畫著一幅龐大的輿圖，不是山川地理的輿圖，而是一條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蛛網一樣從南到北延伸著，終點標註著一個個小小的紅圈。
柳硯舟低頭看著那張圖，目光從南端的“潯州”一路往上走，經過“梧州”“桂州”“韶州”“虔州”，然後分叉成三條主幹道，一條往西北通向京城方向，一條往東北通向青州，另一條折向東邊的沿海港口。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米”“布”“茶”“鹽”“鐵”“紙”“瓷”等字樣，每一個紅圈旁邊都寫著一個小小的數字。
柳硯舟看出來了，這是一條條的商路，貫穿整個大夏的商路。
柳硯舟抬頭看著楊立濤，他眼裡滿是驕傲。
“這是微塵宗六十年鋪出來的商路圖。”楊立濤用手指在圖上的某條線上輕輕劃了一下，“我們不做大買賣，不跟門閥世家的商號正面搶生意。我們只做他們看不上的那些鄉野裡的小布莊、山溝裡的紙坊、只運本地土貨的短途車馬隊。”
“你們的確可以稱上是微商這兩個字。”柳硯舟的吐槽在楊立濤耳朵裡卻覺得是誇讚！
“一年兩年看不出什麼，可六十年下來，南邊六個州府裡十戶人家用的布、七戶人家喝的茶、五戶人家燒的紙，走的都是我們的路子！”楊立濤的確有驕傲的資本，因為他坐著的這些的確拿得出手。
“那你們這幾百年，聚沙成塔也該可以了啊！為何混到了如此境地？”柳硯舟疑惑問道。
“唉，可能是因為我們不小心吧！”楊立濤面露可惜。
“我們也是摸索著過河，先聖雖說有想法，卻沒說怎麼去做，而我們……可能太笨了些。”楊立濤表情落寞。
“曾經有一次我們己經控制了整個國家的鹽路，可是被一個官員發現了，說這樣會動搖國本，把我們差點連根拔了！”楊立濤說的此時咬牙切齒。
“不過我們活下來了！”楊立濤往後一靠，“這就是我們微塵宗的過往。”
其實楊立濤說的並不仔細，可以說是十分籠統了。
“你鋪了這麼多路，”柳硯舟抬頭看著楊立濤問道，“要拿來做什麼？”
“拿來卡脖子。”楊立濤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沉了，“門閥世家的根基在京城，在京畿周圍那幾千頃良田上。可他們的銀子從哪兒來？從南邊的稅賦裡來、從南邊的貨路上來。如果有一天，南邊這條血脈堵住了，比如說某一年南邊的茶葉突然運不上去了、布匹突然過不了關了、鹽鐵突然被某一條路上的關卡截了，那京城那些世家的錢袋子，就會比他們臉上的面子癟得還快。”
他說著用手指在圖上那三條主幹道的位置點了點：“我們不造反。我們只做一件事，讓那些靠南邊供血的門閥世家，在某一個關鍵的時候，發現自己手裡的銀子不靈了。”
“你沒覺得你們缺少一樣東西嗎？”柳硯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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