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濤笑了道：“柳公子，你以為寒門學子跟商人之間隔著多厚的牆？那些窮書生白天干的活，有多少是給商號的鋪子搬貨、給作坊記賬、給南來北往的商隊當文書？你以為那些供他們抄書的油燈錢是從哪兒來的？”
柳硯舟沒有反駁，他知道楊立濤說的是實話，商事無處不在，尤其住在城郭裡的人，沒有土地，只能務工。
“門閥世家佔了田、佔了官、佔了讀書的路子，可他們沒有佔盡天下所有的買賣。”楊立濤的聲音漸漸抬高了一些，他在陳述一個微塵宗想了多年的道理，“商路在門閥世家手裡攥不緊，因為田產可以丈量、官位可以控著，可貨物流通的路，他們堵不住！可商路再寬，沒有一個在上面說話的人，終究只是無根的浮萍。”
他站起身來，走到柳硯舟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臂之遙。
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光暗之間將楊立濤的臉在這一刻照得格外認真。
“柳公子，我們微塵宗不求你替商人謀私利。我們求你將來在朝堂上、在能說話的地方說一句：“農商並重，方為國本”！只這一句便夠了！”
柳硯舟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楊立濤，“所以這便是你們綁我來理由？”
楊立濤再次僵住，尷尬的笑道：“柳公子，我可以補償你！”
“這是賄賂？”柳硯舟輕笑一聲。
“哈哈，柳公子，與你合作似乎很不錯呢！”楊立濤對柳硯舟很滿意。
“你這麼確定我會跟你合作？”柳硯舟表情玩味，他想看看對方的底牌。
柳硯舟的話像一枚楔子，輕輕地楔進了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靠著椅背，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方才更亮了幾分，那是一種己經開始主動進攻的人才有的目光。
楊立濤被那話噎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重新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端起茶壺替柳硯舟續了半杯茶，又替自己斟滿，然後將茶壺擱回桌面。
“柳公子被五花大綁了一路，蒙著眼堵著嘴帶進一間陌生的屋子，換了旁人早該慌了。可你倒好，坐下來之後一杯茶的工夫不到，就把主動從我這頭搶了過去。談笑風生、句句追問、步步緊逼，我對你的期望又高了些。”楊立濤對著柳硯舟就是一通誇讚。
可柳硯舟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只微微歪了一下頭，問道∶“你有多懂我？清楚我是誰嗎？你這麼火急火燎的拉我上船，可你這底牌亮得也太早了些。“
楊立濤沉默了兩息，目光悄然切換。
”柳公子，你方才說我不瞭解你，那我便跟你說說，看我瞭解還是不瞭解。“
柳硯舟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母親周氏，原本住在楊柳巷，現在搬到了臨濟縣城東北巷最裡面那間獨門獨戶的小院裡，你每月託隔三差五回去一趟，“
楊立濤說這些話的時候柳硯舟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可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微微收攏了。
”你妻子李書群，是李家的長女。李家的茶莊在臨濟開了西代，總號在城東“長興街”，分號遍佈青州以南七個縣。李家現在做主的是李書群的父親李新文，膝下一子一女，來青州府陪你參加鄉試的，便是你的大舅哥。“
楊立濤說到”李書意“三個字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一下柳硯舟的反應後繼續道：”李書意今年春上出了一趟貨，聽說掙了不少？“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跳動著，將楊立濤那副盡在掌握的表情展露的一覽無遺。
柳硯舟坐在椅子上，心跳比方才快了兩分，他看著楊立濤說道：”楊宗主，你方才說的這些……是想威脅我？“
楊立濤沒有否認，”柳公子，微塵宗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做生意的人講究“知根知底”。我們不是要拿你的家人做什麼，我們只是想讓你知道，對你，我們是認真的！“
柳硯舟知道楊立濤是真的調查了自己，方才那番話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外人不可能從街面上隨便打聽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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