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文淵死後，整個青州府裡暗流湧動，多少雙眼睛盯著柳硯舟，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
更何況當日若非他親自去求見知州大人，今日這學政署的門檻，柳硯舟怕是連跨都跨不進來了。
胡景明端起桌上的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柳硯舟，只覺得這孩子不僅文章寫得有筋骨，這心性更是難得。經歷了那般兇險的暗潮，竟還能像沒事人一樣，穿著乾乾淨淨的青衫，站在這桂花樹下，神色清明地與他見禮。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才真是大德宗最缺的棟樑之材！
“去吧。”胡景明放下茶盞，聲音像是真的在叮囑自家子侄，“莫要辜負了這大好年華。”
柳硯舟再次深深一揖，這才轉身退回了佇列裡。
他站回原位，聽著身旁同窗們低聲的豔羨與議論，只當是胡景明惜才心切，對自己這個新科解元青睞有加。
他甚至還微微側過頭，對身旁一臉豔羨的唐思明安撫般地笑了笑。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將正廳裡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錯。
柳硯舟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只覺得今日這拜謝考官的過場，比想象中要順利得多。
他哪裡會想到，自己此刻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聽著桂花香與同窗的恭維，全都是因為身後那個他未曾察覺的人，在暗夜裡，替他擋下了那些足以將他粉身碎骨的刀光劍影。
而他以為的知遇之恩，不過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劫後餘生。
拜謝禮畢，眾人魚貫退出。柳硯舟走在最後，跨出學政署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胡景明的聲音：“柳解元留步。”
柳硯舟停住，轉過身。
胡景明站在正廳門口的臺階上，身後的雕花木門己經嚴絲合縫地合上了，門內那些謄錄官和書吏們的低語聲被徹底隔絕。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桂花樹的沙沙聲響，細碎的金色花瓣零星地飄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無聲的綢緞。
柳硯舟站在門檻之外，微微抬起頭來，逆光裡看不清胡景明的表情，只覺得這位素以剛正聞名的學政大人，此刻立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身影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沉鬱與肅殺。
那是一種與方才在廳內“惜才”的和煦截然不同的氣質，像是一柄收在鞘中多年的刀，終於肯讓人看見它冷冽的鋒刃。
“柳解元。”胡景明緩步走下臺階，走到柳硯舟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了，目光從柳硯舟清雋的面容，表情像是在斟酌什麼極重的言辭。
柳硯舟心頭無端地一跳。
他在這位學政大人面前一首保持著得體的從容，可此刻那種被審視的感覺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被對方一眼看穿了。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客套的辭謝之語，胡景明卻忽然抬起手，做了一個止住他動作的姿勢。
胡景明的聲音低了下去，“方才我讓你留步，不是因為你的文章，你的文章確實好，可我胡景明在學政任上十年，見過的好文章車載斗量，不至於為了幾篇錦繡文字就單獨留人下來敘話。”
柳硯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胡景明目光落回他臉上，那雙在方才廳內還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兩枚釘子，首首地釘進柳硯舟的瞳孔深處。“我是大德宗的人。”
大德宗三個字從胡景明唇間吐出來的時候，柳硯舟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澆透了脊樑。
他站在原地，青衫的下襬被秋風吹起一角，桂花香依然濃郁地纏繞在鼻端，可他卻覺得那香氣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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