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天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盞裡的熱氣散盡了，久到窗外更鼓敲過了三下，他才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沉悶：“先停一停。”
盧德寶沒反應過來，他不相信也沒法接受放棄替盧文淵的復仇。
“查清楚他背後是誰，再說下一步吧，”盧天林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盧德寶臉上，“一個己經入了局的人，沒那麼容易抽身。只要他還活著，就有機會。但我們不能再像這次一樣，連對手有幾條線都沒摸清就出手了。”
盧德寶撐著扶手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喉嚨裡，臉漲得發紫。
“大哥！”他壓著嗓子，聲音發顫，“文淵的屍骨還沒涼透，你跟我說停一停？他連一個書生都動不了，那是他沒用！可咱們在臨濟還有人！只要信送到，那邊一動手，姓柳的老孃和他那媳婦……”
“德寶！”
盧天林沒抬頭，只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卻像一巴掌扇過去，把盧德寶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這才抬起眼，看著盧德寶：“坐下！”
盧德寶胸口還在起伏，可盧天林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到底沒敢硬頂，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椅面發出一聲悶響，他在以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我問你，”盧天林沒動，依然坐在原位，聲音不急不緩，“咱們盧家從高祖那輩算起，傳了幾代？”
盧德寶愣了一下，不明白怎麼忽然扯到這個：“六代了。”
“六代。”盧天林重複了一遍，目光轉向窗外，夜色濃重，連月亮都看不見。“六代人裡，起起落落多少回，你自己心裡有數。祖父那輩被人參私鹽，差一點滿門抄斬；叔祖在西南得罪了土司，連參十二道奏章。可咱們都活下來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盧德寶接話，可盧德寶就是咬著牙不說話。
“咱們盧家活下來靠的不是拳頭硬。”盧天林的聲音多了一絲生硬，“靠的是‘不打無把握之仗’。咱們在朝中經營上百年，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落。今日連柳硯舟背後是誰都沒摸清就出手，己經破了規矩。你若再把臨濟那邊叫動了，成了，盧家多幾條人命債；不成，盧家的臉面還要再丟一回。”
他看著盧德寶：“你覺著，咱們的臉面還剩多少可以丟的？”
盧德寶攥著扶手的指節鬆了鬆，又緊了。他低著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可文淵不能白死。”
“文淵己經死了！”盧天林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案後面。他的目光落在盧德寶臉上，沒有責備，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整理舊事時才有的、冷而沉的清明：“他是死在自己的短處上！在青州坐了十二年學政，太順了，順到以為什麼都攥在手裡。可他忘了，這世上總有人是他看不透的。”
他伸手從書案一角拿起一隻半舊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鈴聲響了一聲，輕而脆，像一聲提醒。
“你想替文淵報仇，我不攔你。可仇不是這樣報的！你殺他一個人，他的同黨會替他把仇續上；你滅他滿門，他背後那些我們還沒看清的人會把盧家當成死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足夠準確的字眼。“德寶，咱們活在朝堂上，不是活在江湖裡。江湖人講快意恩仇，朝堂上講的是，活著！只要人還在，牌就在。牌在，就有翻回來的機會！”
盧德寶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背上的皮膚己經鬆了，褐色的斑點浮在面上，指節粗大而僵硬。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攥起拳頭，又緩緩鬆開。
“大哥，”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可以聽你的停一停，可我不甘心啊！”
盧天林看著他，目光裡那層堅硬的東西微微鬆了一絲。
他知道盧德寶的心情，他也理解盧德寶的不甘心。
他也不甘心，可是沒有辦法，姓柳的書生，不，新課解元讓他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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