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硯舟連夜往臨濟趕時,盧家老宅後堂的燈火比前日又暗了幾分。
盧德寶坐在左手邊的太師椅上,面前一杯今年的新茶,杯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碰都沒碰一下。
他的目光釘在堂下跪著的那個人身上,目光狠厲的像是要把那人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剜下來看清楚。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短打衣裳,右邊的肩膀纏著厚厚的白布,布面上洇著一片暗紅,是傷口又滲了血。
他低著頭跪在青磚地上,不敢抬眼看堂上坐著的人,只把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肩膀微微發著抖。
他正是今日在官道上刺殺柳硯舟那三個人裡其中的一個。
“你方才說有人在保那姓柳的?”盧天林面色冷青,語氣壓抑著憤怒。
那刺客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發乾道:“回盧爺……那小子在馬車旁邊藏了兩個硬茬子,一個女的,輕功好得邪乎,打起來路數正得很,不像江湖上野路子的。還有一個男的在暗處放冷箭,隔著三丈遠,一箭就把老狗的肩胛骨射穿了,我們……”
“你們三個人,”盧德寶猛地一拍扶手,整個人從椅子裡站起來指著那刺客的鼻子罵道,“三個人!連一個書生都動不了?你們這是什麼廢物?”
那刺客被嚇得往後縮了縮,連連磕頭道:“盧爺息怒!那兩個人當真不是等閒之輩!那女的出手的功夫,小的跑江湖十幾年沒見過那種路數!那刀又快又狠,一刀下去連風聲都沒有,若不是她只想著擋我們近前,估計我們早就……”
“廢物就是廢物!”盧德寶打斷道,“我盧家養著你們,你回來就給我說這些?”
“德寶!”坐在上首的盧天林打斷道,他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問道,“聽你放才說的,這兩個人不是無名之輩吧?”
刺客愣了一下,回憶了片刻:“那女的使一套很熟的近身功夫,男的只用了弩。”
盧天林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又追問道:“用的什麼弩?”
“小的沒看清……那樹叢太密了,只看見箭尾是暗紅色的羽翎。射完之後那人也沒追出來……”
盧天林見問不出來什麼,便沒有繼續追問那刺客,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盧德寶。
“德寶,你不是說,這個柳硯舟出身寒門,入贅了一戶商賈人家,在臨濟那邊沒有根基麼?”
盧德寶正在氣頭上,被他這麼一問也愣了一下:“是啊,我查過的,柳硯舟就是一個窮書生攀了富商的親閨女……”
“那你告訴我,”盧天林的聲音猛然拔高,“一個入贅商賈家的窮書生,為什麼會有江湖人貼身保護?這種身手的人,尋常鏢局裡請不到吧?他們為什麼要護著一個剛中舉的窮書生?”
盧德寶被問住了,他想說是付成祥安排的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付成祥是知州,管的是政務,調動府衙裡的差役還說得過去,可他哪來的渠道去請這種江湖高手?
再說了,一個知州會為了一個舉人做到這種地步?
那己經超出了“保舉”和“提攜”的範疇了。
刺客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
盧天林看了他片刻,擺了擺手道:“你下去吧,傷養好之前別露面,要管住嘴。”
那刺客如蒙大赦,連磕了兩個頭,起身弓著腰退了出去。
後堂的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發出沉悶的“咔嗒”一聲,將屋外的夜風關在了外面。
盧天林重新靠進椅背裡,望著桌面那盞跳動的油燈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