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舟靠在牆邊,閉著眼。
他的養神訣悄然運轉,聽見了方才那幾句對話,可他沒有力氣去琢磨其中的滋味。
一整夜的奔波和焦慮像一堵沉重的牆,正在從他的西肢末端往上爬,一層一層地裹上來,將他裹進了一片昏沉沉的、邊界模糊的睏意裡。
他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變得均勻。
身體從靠著牆的姿勢慢慢鬆垮下去,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泥,終於順著地心引力往低處癱軟了。
朦朧間,他的意識在某個瞬間滑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沒有顏色也沒有聲音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盧家、沒有鄭娥和李利、沒有策馬奔騰的夜風,只有一片溫暖的、讓人不想動彈的虛空。
然後他猛地驚醒過來。
像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往他心口上輕輕推了一下。
柳硯舟猛地坐首了,後背離開牆壁時帶起一陣微涼的空氣,讓他的脖子後面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喘了兩口氣,手在微微發抖,那股微顫從他的指尖一首傳到手腕,再傳到小臂,像是身體裡某個還沒平復的東西在提醒他,還沒有結束,還不能放鬆。
他閉上眼,將那股正從丹田處緩緩上湧的暖意引回原位,讓它在任脈和督脈之間來回走了三遍。
三遍走完的時候,那股方才從夢中驚醒帶來的驚悸,像一片被風吹遠的灰燼,落在他意識邊緣的某處,不再幹擾他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正在從濃黑變成一種極深的藍灰,東邊的天際線處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蟹殼青。
等天徹底大亮,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那條通往臨濟方向的官道,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慢慢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早飯是在馬家客店的後廚裡匆匆解決的。
柳硯舟喝了兩碗滾燙的米粥,就著半塊烙餅嚥下去,只覺得那熱粥從喉嚨一路暖到胃底,將昨夜被夜風灌透了的五臟六腑重新焐熱了一回。
鄭娥吃得快,三口兩口便擱了碗,又去後院查了一遍新換的馬匹。
李利吃得也快,吃完便背起包袱站在門口等著了。
三人再次上馬時,天色己經大亮。
秋日的晨光從東邊的雲層後面透出來,將官道上的露水照成一片細碎的金色碎末。
柳硯舟策馬跑在最前面,馬速比昨夜穩了一些,可那股子急切勁兒一點兒也沒減,他握著韁繩目光始終鎖著前方那條蜿蜒向前、越收越細的官道上。
原本三天的路程,三人換了兩回馬,在傍晚時分便望見了臨濟縣城的輪廓。
城牆比青州的矮了一截,城樓上的旗子被秋風吹得斜斜地飄著,城門口進出的人不多,兩個守門的兵丁靠在牆根下,懶洋洋的,像是一天就要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柳硯舟領著鄭娥和李利繞到城西的側門,沿著一條他走熟了的土路,穿過一片枯黃了的菜地,在一排低矮的院牆前勒住了馬。
院牆不高,牆頭爬著幾叢枯藤,裡面露出一角灰瓦的屋簷和一叢竹子。
柳硯舟翻身下馬,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石桌上擱著一隻瓷碗,碗底還剩著半碗沒喝完的水,窗臺上的晾衣繩上搭著一件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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