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轉頭看向老婆婆：“這位婆婆，我看你們祖孫倆，日子過得挺好的，她笑得很開心。”
老婆婆的笑容淡了些，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草雁，又看了看身邊的孫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公子是外鄉人吧？”
“嗯，從南邊來的。”
“難怪。”老婆婆嘆了口氣：
“老婆子我，是雁門人。這輩子的苦，說出來，怕公子不信。”
她開始講。
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說她小時候，家裡也曾有過田有過院，爹孃疼她，是嬌養著長大的姑娘。
十幾歲那年，胡人破關，父親死在亂馬之下，家破人亡。母親為了養活弟弟，把她賣了，換了半袋粟米。
她說她嫁了人，本以為有了依靠，可丈夫為護口糧，被亂兵打死。
她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好不容易兒子成了家，有了孫兒孫女，以為苦盡甘來了。
可兒子應徵入伍，一去不回，埋骨沙場。
兒媳後來也沒了。
她一個老太婆，帶著兩個孩子，拆了自己的棉襖給孩子做冬衣，挖野菜啃樹皮，自己餓三天，也要讓孩子喝上一口稀粥。
孫兒狗剩，七歲砍柴，十歲種田，十七歲那年，鮮卑打過來，他說不去守邊，奶奶和妹妹就活不成，毅然從了軍。
走的時候，她煮了家裡僅有的兩個雞蛋，塞在他懷裡。
狗剩說，等打完仗回來，砍柴換錢，給妹妹做新衣裳，給奶奶買肉吃。
“可他沒回來。”
雁婆婆或許是老了，她的話，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
“隊伍都走完了，他也沒回來。最後，一個屯長給我送來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狗剩’兩個字。”
她伸出手，給劉協看。
那雙手，佈滿了裂口，有的己經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
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草漬，手指變形得厲害。
“都說賤名好養活，可狗剩……什麼也沒剩下。”
劉協攥著草雁的手，都在發抖。
他九歲，聽過無數悲慘的故事，可沒有一個，像這個老婆婆說的這樣，平平淡淡，卻字字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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