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的饑荒中，餓死的人並不是一下子就餓死了。
出於理智，出於本能，他們會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從草根樹皮到糠麩鞋底，乃至於吃下去直接等死的觀音土，都往肚子裡塞。
最常見的死因，是嚴重的營養不良。
死者最後的幾天，四肢會出現嚴重的水腫，比平常“胖”了許多，但是一按一個坑，鬆開手指後很長時間彈不回去。
與此同時，他們的眼神臉色呈現一種非人的灰敗之色，也就是所謂的“死氣”，猶如行屍走肉的殭屍……用現代醫學來解釋，身體已經遭受不可逆的嚴重損傷，哪怕有飯吃了，壽元也會嚴重受損，多半在幾個月內去世。
新野縣的流民，眼中還有生機，臉上沒有死氣，說明他們有飯吃！
白旺心中生疑，撥馬繞城而走，不多時，在城牆拐角處看到一座施粥的粥棚，周圍蜂擁聚集著大群流民，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
白旺下馬上前，打量著粥棚裡的公差，看樣子，這座粥棚是新野縣衙設的，此刻不是放粥的飯點，還有近千人排隊，倒是好大的手筆。
官府施粥，不都是裝裝樣子麼？
還真把這大幾千的流民養了起來？
白旺越發驚詫，沿著流民排成的長隊快步向前，就見隊伍盡頭處一字排開幾個碩大的粥桶，幾個穿著古怪號衣的軍卒正在給流民打粥。
白旺探頭往粥桶裡一看，熱氣米香撲面而來，飯勺攪動的時候竟然略有一絲粘稠的感覺，說明粥裡的米不少！
“活菩薩啊……”
白旺很有幾分感慨，這樣的一桶稠粥，只要多加水，最少可以熬成三桶，太實在了。
“請問軍爺貴姓，可是鄖陽孟參戎的麾下？”
白旺左右看了看，正在打粥的這個年輕軍人衣甲鮮明，神情舉止也帶著一股上位者的氣質，似乎是為首的軍官。
“免貴姓楊，我們是武穴團練營的，不在孟參將麾下。”楊銳把飯勺遞給其他人，接過親兵送上來的手巾，擦掉手上的飯漬。
“武穴團連營？尊駕和楊銳楊公子怎麼稱呼？”白旺若有所思的又看看粥桶，看看四周烏泱烏泱的流民。
“我就是楊銳，如果沒猜錯，閣下可是白旺白莊主？”楊銳早就接到情報，白旺今明兩天就會趕到，看他的隨從做派，已經猜出他的身份。
“難得，沒想到楊公子一點架子沒有，竟然親自為百姓施粥。”白旺微微有些觸動，沒想到楊銳這麼接地氣，下意識的對他多了三分好感。
白旺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但也沒耐心像楊銳這樣，不辭辛苦的親自給流民施粥。
“和鄉親們嘮嘮家常，可以開闊眼界。”
楊銳對白旺的第一印象也不錯，精明強幹又沉穩，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兩人並肩而行，白旺再次詢問施粥的細節，糧價現在這麼貴，飢餓的流民又這麼多，這座粥棚的開銷可不小。
聽說都是楊銳自掏腰包，給粥棚里加了兩倍米，白旺愕然不解：“楊公子心善，但是天下的饑民這麼多，哪裡管得過來？”
楊銳平靜答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既然碰上了，就儘量幫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