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電視新聞的話音亞基手裡的三明治掉在了桌上。電視畫面裡，事故現場的照片一閃而過——一輛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民用輕型貨車，駕駛座一側完全變形，殘骸散落在周圍幾十米的範圍內。重型工程車輛停在路邊，車頭也有明顯凹陷。鏡頭切換回演播室，播報員繼續念下一條新聞。
亞基盯著螢幕上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面，大腦飛速運轉。那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那條路他走過很多次，路況良好，視野開闊。一輛輕型貨車和一輛重型工程車在那種路況下相撞的機率極低，除非一方以極高的速度逆向行駛，或者有人故意為之。
他調出新聞網站上的事故現場照片，一張一張放大，仔細檢視。貨車的殘骸、散落的零件、路面上那些不規則分佈的剎車痕跡——他注意到了什麼，把照片放大到畫素模糊的程度，盯著駕駛座的方向看了很久。座椅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與變形的座墊之間的區別。亞基知道那是什麼。
他想起線人最後一次見他時穿的那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磨得發白，左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線人說那是修車時蹭上的，還沒顧上換。亞基盯著照片裡那片模糊的深色痕跡，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流淚。他坐在廉價旅館吱呀作響的床上，盯著螢幕上那張照片，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深黑，久到那臺老舊的終端因為散熱不良發出嗡嗡的噪音。然後他關掉網頁，開始打電話。
諾亞到第一殖民衛星群的通訊費用高得離譜，亞基那點津貼根本撐不了多久。他掐著秒錶，在接通前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保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不會浪費一秒鐘。
德蘭的聲音從通訊器那頭傳來，帶著靜電干擾的雜音：“你還在諾亞？”
“線人死了。”亞基沒有寒暄，“諾亞公共電視臺的新聞，交通事故。但那是謀殺。”
德蘭沉默了片刻：“你怎麼確定？”
“因為那條路我去過，因為那種路況不會發生那種碰撞，因為他身上有太多巧合。德蘭，我不相信巧合。”
德蘭沒有追問。他是一個務實的人，知道亞基不會無緣無故下結論。
“我能做什麼？”
“幫我查一下佐藤司。”亞基語氣裡帶著憤怒，“查他的銀行流水、通訊記錄、出入境記錄。任何異常都行。如果他在諾亞這邊收了錢，一定會留下痕跡，我不信他能擦得那麼幹淨。”
德蘭猶豫了幾秒，答應的聲音很沉：“給我三天。”調查JIA在諾亞的組長並不容易。
通訊中斷後，亞基坐在黑暗裡。窗外工業區的霓虹燈閃爍著廉價的光芒，把那條骯髒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他在等，等德蘭的訊息，也等自己腦子裡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圖畫。
德蘭的訊息在第二天就來了。
“佐藤司的賬戶沒什麼異常，但他和格里高利總督的兒子威克斯有過兩次私人會面。都在第一殖民衛星群的私人會所裡，時間正好是你從奧林匹斯返回前後。”
亞基攥著通訊器的手微微用力：“還有呢？”
“威克斯最近有一筆大額進賬，來源是諾亞那邊的一個離岸賬戶。金額不小，但他很聰明，走了好幾層中轉，首接追查不到佐藤司身上。”
“不用追查到他身上。”亞基的聲音很冷，“我知道是他。”
掛掉通訊後，亞基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碎片終於拼成了完整的圖畫。佐藤司從自己手裡截獲了情報，轉手給了威克斯。威克斯告訴了格里高利總督，格里高利去敲詐諾亞，諾亞內部一查，線人就沒了。
他想起線人最後一次見他時那個眼神，那種壓抑的、掩飾不住的恐懼，當時以為是正常的緊張，現在才知道，那個人己經預感到自己會死。他什麼都知道，但他還是來了，還是把那張資料卡推過來了。
這個線人是自己幾年前在情報學校親自挑選的，兩人之間早己經有了深厚的兄弟情，我知道必須有人要為自己兄弟的死付出代價。
佐藤司的辦公室在大樓十二層，亞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接電話。見亞基進來，佐藤司對著電話說了句“回頭再聊”，結束通話，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亞基，好久不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態放鬆，像在接待一位老友。
亞基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看著他。眼神很冷，冷得像奧林匹斯工業區那條凌晨的街道。
“麥爾斯死了。”
佐藤司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我聽說了。很可惜，那位同志為聯合政府做了很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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