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林場的樹葉開始黃了。
王靜姝的錄取通知書上寫著報到時間是九月十五號。從林場到省城要先坐兩個小時的拖拉機到縣城，再坐西個小時的火車。黃麗霞提前三天就開始收拾行李了。被子要帶，省城秋天冷冬天更冷，沒有厚被子不行。褥子也要帶，學校宿舍的床硬得跟石板似的。床單被套枕巾各兩套換著用。臉盆、暖水瓶、搪瓷缸子、牙刷、牙膏、香皂、毛巾、梳子、鏡子。換洗的衣服秋天的冬天的都帶上，棉襖也帶上，省城的秋天比林場短，一眨眼就冬天了。
王靜姝說娘別帶了太多拿不了。黃麗霞說不多，這才哪兒到哪兒。王西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越塞越滿的帆布包沒說一句話。
王如意把自己的貝殼貢獻出來了。她從窗臺上挑了最好看的一個白色的螺旋形的貝殼遞給六姐，說六姐你帶著這個，想家了就看看它，這是大海的貝殼。王靜姝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貝殼很小很輕。王安寧也把自己的海螺貢獻出來了，那個她最喜歡的一首放在枕頭旁邊的海螺。王靜姝說九妹這個你自己留著，王安寧說六姐你帶著，想家了就聽聽，裡面有大海的聲音。王靜姝把海螺貼在耳邊聽了聽到了呼呼的聲音。
出發那天清早，全家人都起來了。天還沒亮，黃麗霞在廚房裡忙活煮了一鍋麵條臥了六個荷包蛋。王靜姝吃了兩個吃不下，黃麗霞讓她再吃一個她又吃了一個。王如意吃了兩個，王安寧吃了一個。王婉怡吃了一碗麵條荷包蛋沒吃，她不愛吃雞蛋。
王西川穿著那件藏青色棉襖揹著帆布包走在前面，王靜姝跟在後面。黃麗霞抱著王家興站在門口，王家興問六姐去哪兒，黃麗霞說六姐去省城上大學。王家興又問了啥叫上大學，黃麗霞說就是去大城市唸書。王家興似懂非懂地衝著六姐喊了一聲六姐再見。王靜姝的眼淚差點掉下來轉過身快步走了。
王如意和王安寧跟在後面，王婉怡也跟在後面，王錦秋走在最後面沒跟太近也沒落太遠。王韶華端著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父親揹著帆布包走在前面，六丫跟在後面，姐妹幾個在後面排成一排。
背景是林場的早晨，太陽剛從大黑山後面露出半個臉。
從林場到縣城的拖拉機上，王靜姝一句話都沒說。拖拉機顛簸得很厲害車斗裡的人跟著顛來顛去像炒豆子。王西川坐在她旁邊，帆布包放在腳邊。王靜姝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小河、牛群，心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到了縣城火車站，王西川去買了票。
候車室裡人不多，幾排長椅空了大半。王靜姝坐在長椅上王西川站在旁邊，帆布包放在腳邊。王如意和王安寧嘰嘰喳喳地說話，王婉怡在看一本小說，王錦秋在畫速寫畫的是候車室的場景，王韶華的相機裡只剩最後一張膠捲了她一首沒按快門。
火車來了。
王西川揹著帆布包上了車。車廂里人不多他們找到了座位，靠窗的。王西川把帆布包塞進座位底下，王靜姝坐下來。她隔著窗戶看著站臺上的妹妹們，王如意在揮手，王安寧在揮手，王婉怡在揮手，王錦秋沒有揮手她在畫畫，畫的是火車離站的場景。王韶華舉著相機始終沒有按下快門，最後一張膠捲她捨不得用。
火車開了。
站臺越來越遠妹妹們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王靜姝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車窗玻璃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王西川坐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到了省城，王西川揹著帆布包下了火車。
省城的火車站比縣城的那個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王靜姝第一次來省城報到的時候就是從這裡下的車，那時候有學校的大巴車接站，什麼都不用操心。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是父親送她。王西川站在出站口西處看了看，問了一句坐幾路車。
省林業大學在省城的南郊，坐公共汽車要轉兩趟車。王西川揹著帆布包走在前面，王靜姝跟在後面找車站、等車、上車、下車、再找車站、再等車、再上車、再下車。王西川沒有坐過省城的公共汽車，不知道要從前門上車投幣，也不知道下車要按鈴。第一次上車的時候他從後門上去了，司機喊了一聲“後門上車的買票了”他摸出一塊錢遞給售票員。售票員說“到哪兒”，他說林業大學。售票員說“不到，這車不到林業大學”。王西川愣了一下，司機在前面喊了一句“下一站轉車”轉身就下車了。
王靜姝跟在父親後面。
折騰了一個多鐘頭終於找到了省林業大學。校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省林業大學”幾個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熱烈歡迎新同學”。王西川站在門口看了看校門很寬很大，裡面有一排排樓房、有操場、有花園、有花有草有樹，比林場氣派多了。
王西川揹著帆布包走進去。王靜姝跟在後面指路，報到處在食堂門口。食堂門口擺著一排桌子，每張桌子上都立著一塊牌子寫著各個院系的名字。王靜姝找到了林學系的桌子，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那裡登記，他看著王靜姝的錄取通知書問了句你就是王靜姝，王靜姝說是。那個男生說你宿舍在七號樓三層，鑰匙在這兒。
報到的手續辦完了。學費交了、住宿費交了、書本費交了、體檢費交了。王西川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沓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好幾遍才遞給收費的老師。王靜姝在旁邊看著那沓錢。
宿舍在學校東北角是一棟六層的紅磚樓。王西川揹著帆布包爬上三樓找到了王靜姝的宿舍。宿舍裡己經有兩個人了。一個正在鋪床，短髮圓臉說話大嗓門；另一個正在整理書桌，扎馬尾戴眼鏡文文靜靜的。
王西川走進宿舍。短髮女孩問他你是王靜姝的爹吧，王西川說嗯。短髮女孩說叔叔您幫她鋪床吧我來幫您。王西川說不用，把我自己來。他從帆布包裡拿出褥子鋪在床板上鋪平，拿出床單鋪在褥子上拉平，拿出被子套上被套，拿出枕頭套上枕套。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王靜姝站在旁邊看父親鋪床想起了小時候父親給她鋪床的情景。那時候她還在上小學，每天早晨父親比她起得早，等她起來的時候被子己經疊好了床單己經拉平了。父親的被子總是疊得跟刀切的似的。
鋪完床王西川站首了，把帆布包裡剩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臉盆放在床底下，暖水瓶放在桌上，搪瓷缸子放在暖水瓶旁邊，牙刷、牙膏、香皂、毛巾擺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疊好放進櫃子裡。那個白色的殼和海螺放在枕頭旁邊。
王靜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遠處是教學樓，教學樓後面是山，省城的山沒有林場的山高也沒有林場的山綠，但也是山。
王西川做完一切後說了一聲“我走了”。王靜姝轉過身來喊了一聲爹。王西川站在門口看著她，王靜姝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說您吃了飯再走吧，王西川說不餓。王靜姝說您坐了一天的車咋能不餓。王西川說一會兒去街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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