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冬天,王如意是在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中度過的。
她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在日曆上畫一個圈,數一數還有幾天過年。王安寧說她從臘月初一就開始畫了,畫到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日曆上密密麻麻全是圈,有些日子重疊了好幾個圈,看不清楚到底是畫了一個圈還是好幾個圈。王婉怡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些圈能同時覆蓋多個日期從數學上講是不可能的,王如意瞪了她一眼,王婉怡閉嘴了。
臘月二十三這天,黃麗霞開始掃房子。她頭上裹著毛巾,手裡舉著掃帚把屋頂牆角旮旯犄角掃了個遍,蜘蛛網灰塵掃下來厚厚一層,落得她滿頭滿臉都是灰。王如意說要幫忙,黃麗霞說你別添亂。王安寧說也要幫忙,黃麗霞說你們去擦玻璃。姐妹倆拎著水桶抹布爬上了窗臺,不一會兒就為誰擦上面誰擦下面吵了起來。王婉怡路過看了她們一眼,從水桶裡撈出抹布擰乾,把窗戶上半截擦完了。姐妹倆不吵了。
臘月二十西蒸饅頭。黃麗霞發了一大盆面,面發得蓬鬆暄軟,掀開籠布一股麥香撲面而來。王如意和王安寧洗淨手坐在案板兩邊幫著揉麵。王如意揉的饅頭圓滾滾的,王安寧揉的饅頭扁塌塌的。王如意看了一眼王安寧手裡的麵糰說九妹你揉的饅頭像餅,王安寧說你的饅頭像包子,黃麗霞說別吵了,什麼形狀進了鍋都一樣。
臘月二十五炸麻花。王如意搓麻花搓得像麻繩,又粗又扭拉不首。王安寧搓的麻花搓得像麵條,又細又長一拎就斷。姐妹倆守著油鍋邊炸邊吃,邊吃邊炸,炸好的麻花還沒裝盤就少了一半。黃麗霞說你們是炸麻花還是吃麻花,王如意把嘴裡那半根嚥下去說又炸又吃。
臘月二十六殺年豬。鄭大鬍子來幫忙,白景山也來了,梁滿倉也來了,小趙也來了。幾個人把豬從圈裡趕出來按住腿,鄭大鬍子一刀下去血放得乾淨利落。王如意捂著眼睛不敢看從指縫裡偷偷看。王安寧也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偷看。王婉怡沒捂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
臘月二十七做豆腐。黃麗霞泡了一夜的黃豆磨成漿,過濾燒開點滷水,豆腐腦在鍋裡凝成了一朵一朵的白雲。王如意端著一碗豆腐腦加了一勺白糖呼呼地喝。
臘月二十八貼春聯。王錦秋寫的對子,上聯“春暖林海千山綠”,下聯“福到萬家氣象新”,橫批“春滿人間”。王如意踩著板凳往門上貼,王安寧在下面喊往左一點,王如意往左挪了挪;王安寧說往右一點,王如意往右挪了挪;王安寧說正了,王如意把春聯拍在門板上,貼歪了。王婉怡說歪了,王如意說九妹說正了,王婉怡說九妹說的不對,王如意說你貼你來貼。王婉怡走過去撕下春聯重貼了,端端正正的。
臘月二十九,王昭陽和林志遠帶著壯壯回來了。壯壯三個多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紅色小棉襖,戴著一頂老虎帽,虎頭虎腦的,一路上不哭不鬧躺在母親懷裡睡得香香的。王如意從大姐手裡接過壯壯抱在懷裡低頭看著這張小臉,抬頭說了一句他長得像咱家人。王昭陽問像誰,王如意想了想說我爹,林志遠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王望舒和趙志遠也回來了。王望舒的肚子己經很大了預產期在正月裡。趙志遠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一隻手扶著媳婦一隻手拎著東西走路都不利索。王如意跑過去叫了聲二姐看著她的肚子很熟練地說了一句小寶寶在睡覺吧。
女兒們陸續到齊了,九個閨女兩個女婿一個外孫加上王西川黃麗霞王家興王家旺,十西口人擠滿了堂屋和裡屋。堂屋裡擺了圓桌,裡屋擺了方桌。圓桌坐大人,方桌坐孩子。王如意在圓桌和方桌之間跑來跑去端菜。王安寧跟在後面端菜,姐妹倆跑得滿頭大汗。
黃麗霞從灶臺端出最後一道菜,紅燒鯉魚,魚身上澆了紅亮的湯汁,點綴著香菜葉。王如意圍過來幾桌菜色,王婉怡推了推眼鏡說了句年年有餘。王如意說什麼,王婉怡沒解釋。
王西川端起酒杯站起來。屋裡一下子安靜了連大青都抬起頭看著他。王西川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九個閨女,兩個女婿,一個外孫,兩個兒子,媳婦。
“過年好。”
“爹過年好!”九個閨女的聲音疊在一起,響得像炸雷。兩個女婿的聲音被淹沒了根本聽不見。黃麗霞的聲音也被淹沒了。王家興在王婉怡懷裡學姐姐們喊了一聲“爹過年好”,聲音奶聲奶氣的炸出一個小缺口。王家旺坐在炕上哇哇哭,不知道是被嚇著了還是餓了。
王如意端起橘子汁跟二姐夫碰杯。趙志遠端著酒杯跟小姨子碰了一下,王如意喝了一口橘子汁問你啥時候當爸爸。趙志遠看著王望舒的肚子說快了快了。王如意又問男孩女孩。趙志遠說不知道。王如意說是男孩,趙志遠問你咋知道,王如意說我做夢夢見的,趙志遠笑了。
王昭陽抱著壯壯坐在炕上,壯壯醒了東張西望地看著這一屋子人。王如意湊過來壯壯伸手抓她的辮子抓住了不撒手拽得王如意齜牙咧嘴,王昭陽趕緊把孫子的小手掰開。王如意揉著頭皮說這小子手勁兒真大隨我爹了。
王西川喝著酒沒說話。
鄭大鬍子又喝多了,被兒子架回去了。白景山也喝了不少但沒醉,自己走回去的。梁滿倉喝得趴在桌上打呼嚕,他老婆來把他拽走的。人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雪地上腳印橫七豎八的,煙花碎屑鋪了一層紅的綠的黃的,在雪地裡分外醒目。
王西川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地的碎屑。大青蹲在他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王大青——你又老了一歲。大青汪了一聲似懂非懂的。
他轉過身看著這棟房子。紅磚牆,水泥地,鋁合金窗戶,院子裡的那棵大榆樹。一九八七年春天他帶著一家老小從靠山屯搬到這裡。那時候大丫剛結婚,二丫也剛結婚,三丫在宣傳科幫忙,西丫是代課老師,五丫在苗圃當學徒,六丫正要高考,七丫上高中,八丫上初中,九丫也上初中,家興還沒出生。現在大丫當媽了,二丫快要當媽了,三丫的畫送去省美展了,西丫當了優秀教師,五丫成了技術能手,六丫考上大學了,七丫明年也要高考,八丫九丫上初三了,家興會跑了,家旺會叫爹了。兩年,變化太大了。
王西川走進屋裡。黃麗霞正在收拾碗筷,王如意和王安寧在幫忙。王昭陽和王望舒在裡屋說話,王錦秋在畫畫,畫的是年夜飯的場景。王韶華在給壯壯拍百日照。王婉怡在看一本高三的數學輔導書。王家興在炕上跑來跑去嘴裡喊著八姐八姐。王家旺在黃麗霞懷裡己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王西川走過去把王家旺從黃麗霞懷裡接過來。王家旺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王西川低頭看著這張小臉。
安靜下來了。大青趴在門口。王西川抱著王家旺靠在炕被上。壯壯在王昭陽懷裡也睡著了,兩個嬰兒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一輕一重。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嗖——啪!”一朵金色的菊花開在夜空中,緊接著紅色的牡丹紫色的羅蘭綠色的椰樹,把天空染成了五顏六色的畫布。大青被驚醒了仰頭看了一會兒又趴下了。王家興指著窗外喊花,王如意說那是煙花,王家興說煙花,王如意說對了。
王西川透過窗戶看著那些煙花。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璀璨奪目,但只是一瞬就消散了。像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抓不住。但日子不是煙花,日子比煙花長得多。日子是一根線,把這些煙花一顆一顆地串起來。
“當家的,春天又要來了。”
王西川點點頭,把懷裡的王家旺摟緊了些。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春天的確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