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見微雷雨被發現天剛矇矇亮,青灰色的天光漫過牆頭,把院角那棵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新芽剛抽出來,嫩得能掐出水,風一吹就打顫,影子在青石板上爬來爬去,像誰沒睡醒的手。
周媽醒的時候,簷下的麻雀剛叫頭一聲。
人老了覺淺,心裡壓著事,更是天不亮就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木紋數到第三遍,才輕手輕腳爬起來。
她特意放輕了動作,怕吵醒樓上的人。
走到院子裡,方叔已經蹲在井沿磨剪刀了。
磨石浸了一夜井水,涼絲絲的泛著光。剪刀蹭著石頭,沙沙地響,在靜得能聽見露水落地的院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兩個人隔著半院晨光對看一眼,誰都沒說話。
正月初一早上那碗沒端成的湯圓,像塊溼冷的棉絮,堵在他們心口好些天了。
廚房裡,灶膛的餘燼還紅著。
周媽捅開火,塞一把刨花,火苗騰地竄上來,舔著鍋底。
粳米是頭天晚上泡的,小火慢熬,米香混著柴火味慢慢飄出來。
鹹鴨蛋切開兩半,紅油汪在瓷盤裡。蒸籠裡的薺菜包子熱透了,白汽從竹縫裡鑽出來,遇著冷,化成一團白霧。
收拾妥當,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拿過雞毛撣子去掃客廳。彎著腰夠茶几底下的時候,撣子頭“咚”地碰著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伸手摸進去,拽出一本暗紅色封面的書,邊角卷得像曬乾的白菜葉,書脊都快散了,一看就是被人翻了無數遍。
封面上兩個墨字,她只認得一個“雨”。翻開來,字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她認不全,卻一眼看見好幾頁的頁邊都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印。
“老方,你過來瞧瞧。”
方叔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乾淨手,接過書翻了兩頁,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他指著封底那個褪了色的藍印章:“《雷雨》。前兩年滬城演過,演三場禁三場,說傷風敗俗,演的人都抓起來了。”
“寫啥的?能禁成這樣?”周媽湊過去,聲音也跟著壓下來。
“大戶人家的糟心事。大少爺跟丫鬟好,末了才知道是親兄妹。最後丫鬟觸了電,大少爺也開槍自殺了。”方叔合上書,聲音沉了些,“造孽啊。”
周媽手裡的雞毛撣子滑了一下,她趕緊攥住,愣了半天才喃喃道:“親兄妹?天底下還有這種事?”
客廳裡一下子靜了。那些月牙印,她太熟了。
小姐看書看到緊處就愛這麼掐書頁,掐得指甲蓋都發白。先生看書從來平平整整,連個折角都捨不得折。
“正月初一早上的事,你還記得不?”
方叔“嗯”了一聲,蹲下去撿掉在地上的菸絲,手指有點抖。
那天她端著湯圓上樓,推開門看見小姐蜷在先生懷裡睡,頭枕著他的胳膊。先生坐在床邊,手指懸在她頭髮上,半天沒敢落,看見她進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當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小姐大了,不是那個能鑽先生被窩要糖吃的小丫頭了。可這話,怎麼跟先生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