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和程家的親事像一陣風,刮過去後,村裡的日子,又再次平靜如水。
隨著一場大雪落下,村民們更是縮在家裡不出門了,程懷安每日去縣城,路上連個人影子都見不著幾個。
他在營繕所的工作也按部就班,官吏各司其職,圖紙、物料、工匠排程,堆在案頭像一摞摞永遠清不完的陳年舊賬。
他每日卯時到值,酉時方歸,在那一方窄案後頭埋頭理事,從不與人多話。
他本就不是熱絡性子,加之剛來報道時讓許平川當眾下不來臺,所以,眾人面上恭敬,私下卻不敢與他太過親近,他們這些蝦兵蟹將就是混口飯吃,犯不著摻和進兩方的博弈算計中去,白白當了炮灰。
邱武自傷愈後便跟著程懷安出入營繕所,穿著沈楠替他置辦的一身青灰短褐,腰間別著把短刀,既不說話也不笑,每日將程懷安的案頭理得齊齊整整,筆墨擺在固定的方位,圖紙按日期卷好收進木匣,茶碗裡的水永遠是溫的,續得恰到好處,卻從不發出多餘聲響。
旁人與他搭話,他頂多點一下頭,連個“嗯”字都吝嗇,像個啞巴似的杵在角落裡。
起初還有人好奇多看他兩眼,幾日下來便沒人再去自討沒趣了,只當他是一截會走動的木頭樁子。
可偏有人覺得這截木頭樁子礙眼。
許平川這些日子心裡一直窩著火。
他雖面上依舊跟同僚們說說笑笑,手上經辦的差事也沒出過岔子,可每回遇見程懷安,對方目不斜視的從他跟前過,連個眼風都懶得掃他,他便覺得那點舊恨又翻上來一回。
那次他去營繕所找茬卻被打臉的事兒,讓他在城防營出了大丑,事後沒少被許平洲罵無能,再加上宋家酒樓結下的矛盾……他對程懷安算是徹底恨上了。
他幾次想找回場子,偏程懷安這人油鹽不進,做事又滴水不漏,半點錯處抓不著。
他憋著一口氣無從發作,像攥緊的拳頭打在棉花上,綿軟又窩囊。
如今程懷安身後多了個跟班,倒讓他尋著了些由頭。
這日午後,許平川有事來營繕所,遠遠瞧見邱武站在廊下等程懷安,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盯著院門的方向,旁的人從跟前走他也渾似不見。
許平川心裡冷笑一聲,端著架子踱過去,故意在邱武跟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你就是程懷安新收的那個隨從?”
邱武的目光這才慢慢收回來,落在他臉上,淡淡點了下頭。
許平川見他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心裡的火更旺了些,伸手拍了拍邱武肩頭的衣料,笑道,“倒是生得一副好身板,跟著程懷安可惜了。
他那人悶得很,連句玩笑話都不會說,不如跟著本公子跑腿如何?至少飯菜管夠,月錢也多些。”
這話說得隨意,可尾音裡透著股輕慢,像是拿邱武當個物件來賞玩。
旁邊兩個經過的小吏聽見了,腳步不由放慢,偷偷往這邊瞟。
邱武紋絲不動,只往後退了半步,將許平川搭在他肩上的手讓開,漠然的回了一句,“不必!”
就這麼倆個字,不軟不硬,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咚”的一聲便沉了底,連個水花都懶得濺。
許平川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想再說句什麼把場子圓回來,可邱武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院門,彷彿他許平川還不如那扇漆皮剝落的舊木門值得多看一眼。
周圍那兩個小吏憋著笑,趕緊低頭快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