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川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裡，面上卻還撐著一個笑模樣，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心裡卻在盤算別的事。
隔日，許平川便尋了個由頭。
營繕所新到了一批木材，需清點造冊入倉，按規矩是專管物料的人接手，可許平川送來後，偏笑著提了一句，“這批料子量大，光靠那幾個人怕忙不過來。
程所副那個隨從瞧著是個能幹活的，不如借過來幫把手？年輕人多歷練歷練，總比成天端茶倒水有出息。”
他說得合情合理，臉上笑吟吟的，目光卻像鉤子一般掛在程懷安臉上。
旁邊幾位同僚面面相覷，誰也沒出聲。
許平川這點心思藏得並不高明，無非是想把程懷安的人支使去做苦力，若邱武做得好，那是他許平川調配有方，若做不好，便落了話柄，說程懷安帶出來的人連清點木材都不會，丟的是程懷安的臉。
更陰的是，清點入庫的冊子最後需經手人簽字畫押，若許平川在數目上動些手腳，回頭全推到邱武身上，一個不識字的隨從便是現成的替罪羊。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幾雙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
程懷安沒有動怒，他的神色仍是慣常的平靜，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冷意，讓挨著他站的周勇不自覺的往旁邊挪了挪。
程懷安看著許平川，語氣不鹹不淡，卻字字清晰，“邱武是我的隨從，不是營繕所的雜役，他跟著我是替我跑腿辦事的，不是給各位大人清點木材的。”
許平川臉上的笑微微一滯，旋即又堆起來，“程所副這話就見外了，什麼你的我的，大家都是替朝廷辦差，臨時借個人手罷了……”
“許大人若是缺人手……”程懷安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把許平川后半截話生生截斷了，“庫房那邊新來的幾個學徒都閒著，許大人儘可以去調派。
至於我的人，不勞許大人費心安排了。”
這話說得客氣，卻硬得像一堵牆，半點縫隙不留。
四周更靜了，有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許平川的面色幾經變換，嘴角抽了抽，想發作卻又尋不著由頭，程懷安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撕破臉，也沒有給他留半點可乘之機。
他總不能硬把邱武從程懷安身邊拽走，那便成了明搶了。
僵持了片刻，許平川到底還是撐住了面上的笑，呵呵了兩聲，“程所副護短得很，倒是我冒昧了。
罷了罷了，我另找人便是。”
說罷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背影透著股壓不住的惱意。
程懷安目送他出了院門，雲淡風輕的轉身進屋，繼續去批他的文書，彷彿方才那幾句交鋒不過是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周勇偷偷看了他背影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心裡暗暗記了一筆，程懷安此人，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可惹到他的人，他從不含糊。
許平川這回碰了個硬釘子，往後怕是更不會輕易罷休，這渾水，他絕不能趟，能離多遠有多遠！
下值的時候，程懷安坐上馬車，邱武跳上車轅時，忽然說了句，“程三哥，其實許平安若真要借人……”
程懷安知道他要說什麼，乾脆的打斷，“你只管跟著我便是，旁的不用管。”
邱武便不再說話了，只把腰間的短刀正了正，一甩鞭子，趕著馬車出了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