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這出戲來得太巧,薛金山接了許平洲的刀子,這把刀剛出鞘,頭一刀就砍在了宋家酒樓門口。
這不是衝酒樓來的,是衝他程懷安來的。
趙掌櫃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他身邊,扯了扯他袖子低聲道,“程大人,要不……給點錢打發了吧?鬧大了對買賣不好,這些人賴得很,扯皮上十天半個月,客人都跑光了。”
程懷安搖了搖頭。他轉向禿頭漢子,語氣平平的卻透著不容商量,“走吧,老太太在哪個醫館?我跟你去對質,把大夫叫上,當著面說清楚。”
禿頭漢子這下徹底僵住了,他哪有什麼老太太?昨晚收了薛家小廝的二兩銀子,讓他今早來鬧一齣,原想著酒樓掌櫃怕事,賠個百八十文就走人了事,誰知道撞上這麼個油鹽不進的硬茬子,還要拉他去縣衙?
他喉結動了動,嘴張了兩回沒吐出字來,最後衝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含含糊糊罵了兩句“你等著”,便扭頭擠開人群往外走,眨眼工夫,轉過街角就不見了。
圍觀的人群鬨笑了一陣,見沒戲可看也漸漸散了。
小夥計蹲在地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一聲不吭的把滾到泥水裡的豆乾一塊塊撿起來,袖口破得像爛布條,露出的胳膊上擦破了一大片皮。
程懷安蹲下來跟他一起撿。醬色的豆乾上沾了泥,他拿袖子擦了擦才放進紙包裡,一塊兩塊,動作不緊不慢。
小夥計吸了吸鼻子,揉著青腫的臉頰甕聲道,“程大人……多虧您來了,那幾個人兇得很,說不賠錢就不讓走,我說啥好話他們也不聽,一拳頭就把我撂地上了。”
程懷安把最後一塊豆乾遞給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回去拿藥酒擦擦,今兒不必上工了,歇一天。”
小夥計接過碎銀子,頓時破涕為笑,千恩萬謝的抱著豆乾走了。
趙掌櫃鬆了口氣,也連聲道謝。
程懷安只是擺擺手,目光卻越過趙掌櫃的肩頭望向街角,方才禿頭消失的方向。
心裡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薛金山派來的這撥人是探路的石子,今天鬧砸了,明天還會換花樣。
潑皮堵門、造謠生事、截貨斷供、買通縣衙裡的小吏來找茬、甚至往貨裡摻東西再回頭訛人……這些手段一樁樁輪著上,他能擋一回兩回,擋不住十回八回。
宋家酒樓的買賣有趙掌櫃頂著,可作坊的貨要往各處送,薛家若在路上動手腳,防不勝防。
他得比薛金山快一步。
程懷安攏緊大氅,帶著邱武穿過漸漸稀疏的街面往營繕所走。
進了值房,案頭堆著幾份新送來的公文,他坐下沒有急著看,先伸手入懷,掏出昨晚寫的那份紙頁展開來。
晨光裡,炭條的筆跡清晰又細密,粗鹽化水、石灰澄清、鹼面中和、復熬結晶,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列得齊整,末尾還補了幾行火候要訣。
他凝眉琢磨了一會兒,提筆又添了兩句操作過程中的細節問題,才將紙頁吹乾,折了幾折重新揣進袖口深處。
公文批完時天色還早,程懷安起身出了營繕所,朝城防營大帳方向走去。
風迎面撲在臉上,冷冷的,帶著兵營裡鐵器與乾草混合的粗礪氣息。
他袖子裡那幾頁紙安安靜靜地貼著裡衣的口袋,薄薄的,輕飄飄的,可他知道,那裡面藏著的,是能打動楚王府的一把鑰匙,也是他正式踏進棋局的開始。
營帳在風裡繃得緊緊的,像一面鼓滿了的帆。
程懷安站在帳外理了理衣襟,等通報後,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