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走在前頭,沈楠和幾個孩子在身後追著跑,笑聲一串一串的滾在巷子裡,熱熱鬧鬧的。
巷口,範蓉蓉穿著一身素淨的棉襖,手裡挎著個竹籃子,像是剛從哪家鋪子買了東西才出來。
她站在街邊,眼睛直直望著從宅子裡魚貫而出的這一大家子人,目光掃過程懷安,又看向沈楠,最後停在那扇嶄新的黑漆大門上。
她猜到了什麼,臉上那點血色褪了個乾淨,嘴唇微微動了動,沒發出聲來,像是想笑一下卻沒有笑成。
程懷安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自然,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表妹,出來買東西?”
範蓉蓉把竹籃子往臂彎裡收了收,勉強扯出一個笑來,“三表哥,這麼巧啊,我……我路過,聽說這邊有人買房子,過來瞧瞧熱鬧。”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躲閃了一下,又忍不住往那扇門掃過去一眼。
剛才她就聽人說了,六百兩的宅子,三進院落,門口掛著新漆過的匾額位置還空著,等著住進去的人家自己題字。
她看得分明,程懷安一家從裡頭出來時,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是那種不愁吃喝、無憂無慮的笑。
可她呢?
她今年不過二十六歲,嫁進吳家沒幾年就守了寡,婆家容不下她,又回了孃家。
數月前,因為流民鬧事,她住程序家老宅,母親替她多次暗示,願意給表哥做妾,好歹有個安身的地方。
可程婆子當時沒接這茬,程懷安更是直接讓沈楠回了話,說程家只娶正妻不納偏房,表妹年輕,還是另尋良配的好。
那話說得客氣,可拒得一點餘地都不留。
她最後灰頭土臉的離開,可心裡卻一直還存著一絲念想,三表哥才多大年紀,往後日子長著呢,沈氏那等粗鄙的婦人未必栓得住他。
可此刻她站在巷口,看著沈楠站在程懷安身側言笑晏晏,看著那幾個孩子圍著她喊娘,看著他們剛買下的那座大宅子,那些在心頭繚繞了許久的火星子,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嗤地滅了。
程懷安沒再多說什麼,領著家人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孩子們經過時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被街邊賣糖人的小攤吸引了去,嘰嘰喳喳的跑遠了。
而沈楠自始至終都懶得理會她。
範蓉蓉一個人站在巷口的餘暉裡,竹籃子裡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她的手腕。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陽把她影子拉得細長,久到巷子裡頭那扇黑漆大門重新落了鎖,看門的老頭兒提著鑰匙走遠了。
她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來,那口氣在冷天裡凝成一團白霧,散了,她也轉身走了。
沈楠走出十來步遠,側頭看了程懷安一眼,壓著聲音問,“你表妹怎麼在那兒?不會又要整么蛾子吧?”
程懷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語氣淡淡的,“碰巧吧,不相干的人,不用管。”
沈楠挑了挑眉,便沒再多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