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話音剛落,沈烈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猛的抬起頭來,急聲問道,“你們今兒上山……沒碰著那夥山匪吧?”
程懷安沒有遮掩,點了點頭,“不巧碰著了,十幾個劫匪攔路,不過,都被沈楠打發了。”
沈烈“嗯”了一聲,面上沒顯出多少驚訝,可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鬆開,又攥緊。
片刻後,他沉沉的嘆了一口氣,“……打發了就好,可你們往後還是要小心。
那夥人在這片山裡頭盤踞了小半年了,一開始還只搶東西不傷人,後來就越來越猖狂了,手上早就見了血。
如今,攪得附近的山民……都要活不下去了。”
堂屋裡的熱鬧像是被誰猛地掐住了喉嚨,驟然靜了下來。
程懷安坐直了身子,“岳父,究竟怎麼回事?”
沈烈先偏頭朝外面看了一眼,院子裡,二郎正追著沈家幾個表哥滿場跑,笑聲一陣一陣潑進來,沖淡了幾分屋裡的壓抑。
他這才壓低了聲音,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原來去年那場旱災之後,流民便往山裡湧了一大撥。
野狼嶺地勢偏,官府根本顧不上,那些流民沒吃沒喝,起初還只是偷雞摸狗,到後來索性結夥攔了路。
一開始只劫過往的行商,到後來連山裡自己人進出也劫。
去年臘月,隔壁柳樹溝的老張頭出山賣皮子被截了,東西搶了個精光不說,人還被打斷了兩根肋骨,抬回來時只剩下一口氣吊著,人還沒到炕上,那口氣就散了。
打那以後,村裡誰也不敢往外走了。
這片兒快小半年沒跟外面透過什麼訊息,吃鹽都省著用,跟與世隔絕了一樣。
再這麼下去,不等山匪來打劫,他們也得困死在這旮旯裡。
程懷安的臉色越聽越沉,攥著碗沿的手指收緊了幾分,“官府沒管?”
“管?”沈烈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笑裡裹著沉甸甸的失望,“離咱們最近的鎮子也要翻兩座山,縣城衙門口那幾個差役,誰願意為了山裡的窮老百姓往狼窩裡鑽?
去年冬裡花錢託人遞過口信,可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他說完,目光緩緩轉向沈楠,眼裡頭忽然多了些後怕,“所以今兒早上聽人說山道上有動靜,我就帶著你兄弟們趕過去了。
我尋思著……萬一是你們回來了……”
他哽了一下,那雙握了半輩子弓弦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祖宗保佑,幸虧你們沒事。”
“爹,這次沒事是四妹運氣好……”沈老大擰著眉接過話去,聲音裡壓著一股火,像灶膛裡悶著的炭,面上看不見焰,底下卻燒得通紅,“可往後呢?四妹每次回來都得提心吊膽堵運氣?
何況咱這山裡頭還有十幾戶人家呢,老的老、小的小,鹽吃完了、布穿爛了,都只能乾瞪眼。
再有個頭疼腦熱的,村子都出不去……就只能在家硬熬著等死?”
他越說越急,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砸出來的。
沈老二在旁邊悶著頭沒吭聲,可攥著茶碗的手指已經發了白,碗裡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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