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聽完邱武的稟報,一顆心便沉沉的墜了下去,脊背爬上涼意。
他之前還是想得淺了。
原以為薛貴田納範蓉蓉做妾,不過是存了兩三分齷齪心思,拿捏他,膈應他,或是拐著彎的算計他家作坊的方子。
這些他都想過了,也自認能應付得來。
可此刻才明白,人家圖謀的遠不止此,那棋盤比他以為的大出去何止一圈。
薛貴田這一招,是把整個范家都拖下了水。
一下子塞了那麼多銀錢,抬了那麼高的體面,拉拔親戚,安排學堂、給高聘禮,一樁樁一件件砸下去,跟下餌似的。
窮人乍富,誰能不迷糊?
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享慣了福的人,再叫他回去啃窩頭,比殺了他還難受。
日後薛貴田但凡露一點收回好處的苗頭,范家那些人還能坐得住?
別說坐不住,只怕薛貴田一招手,他們便搶著往前撲,指哪兒打哪兒,直到徹底淪為薛家的惡犬。
那時,薛貴田讓他們撲過來撕咬他,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程懷安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
邱武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終於憋不住開了口,“三哥,要不……我去把範氏抓了,先藏起來,躲過這門親事再說?”
程懷安抬眼看了他一下,緩緩搖了搖頭,“沒用,範氏她自己甘願入這個局,你看她那副不聲不響的樣子,心裡比誰都明白。
咱們若去抓她,她不但不會領情,說不準還要生出怨恨來,到時候從背後捅咱們一刀,倒比薛貴田明著來還防不住。
再者說,抓了一個範蓉蓉,范家還有其他女子,一個接一個地頂上去……
總不能把范家村的姑娘全藏起來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長長呼了口氣,他要真那麼做了,便是與整個范家村為敵。
那村子裡的老老少少,如今正把薛家當恩人供著,誰要是擋了他們的富貴路,便是仇人。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邱武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只悶悶的“嗯”了一聲,垂手站在一旁,眉間的褶子擰得跟刀刻似的。
程懷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窗欞,簌簌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一點一點的生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沉沉的暗色便壓了下去,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已鋪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順其自然吧。”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澀意在舌尖漫開,聲音卻穩得很,“該來的,總歸躲不過去。”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嗓音低下去,像對自己說的,“既是躲不過去,那便迎上去,許平川都碰過了,薛家還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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