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地主揹著手在書房裡踱了兩圈,步子不重,一下一下落在青磚地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焦躁。
不說他和程懷安的私交,單從利害關係上說,他也不願見程懷安出事。
兩家如今在生意場上綁在一處,將來,說不準還有更近一層的緣分……
況且,他素來欣賞程懷安的品行和才幹,篤定他將來會有一番作為,若現在就折在那些陰謀算計裡……
他猛的頓住腳,轉身快步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略一思忖,擰眉落下筆去。
寥寥數行,把今夜所見的來龍去脈寫得明明白白,末尾又重重添了一句,“閱後即焚,切勿留存。”
待墨跡乾透,他將素箋折成窄窄一條,塞進一隻半舊的青布荷包裡,紮緊口子,又在外頭裹了一層油紙防潮。
做完這些,他喚了心腹護衛進來,將荷包遞過去,壓著嗓子囑咐道,“避開人送去營繕所,務必親手交到程懷安本人手上,他若不在,你就守著等著,旁人來取一概不給。
若遇著萬一……就地毀了,絕不能落到第二個人手裡。”
護衛雙手接過,神色凜然,“是。”
他揣好荷包,一路機警的出了青磚宅子的後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裡。
半個時辰後,營繕所值房的廊下,邱武正面無表情的坐在門檻上啃豆乾,忽然瞥見一個人影貼著牆角閃過來。
他一骨碌站起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厲聲低喝,“什麼人!”
護衛見是他,忙壓著嗓子應道,“別慌,我是王家人,老爺讓我給程大人送樣東西。”
他往前遞了半步,袖子一翻,露出那隻青布荷包,“不過,邱小哥見諒,我須得親手交到本人手上。”
邱武認得王地主府上的標記,警惕卻未全消,上下打量了來人幾眼,才帶著他,轉身推開了值房的門。
程懷安正在窗前翻看一卷修繕文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見邱武示意護衛遞過來的東西,眉頭微微一動。
他拆開荷包,抽出那張素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越往下越沉。
待看到“許平洲”三個字時,他的眉峰倏地擰緊,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紙面都起了皺。
邱武見狀,湊近低聲問道,“三哥,出什麼事了?”
程懷安沒有立刻答話,又把信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確認字字句句都烙在腦子裡了,才湊到火摺子上點燃。
紙角捲曲發黑,火舌貪婪的舔上來,整張素箋眨眼間化成一撮灰燼。
他用指尖把灰碾碎,散在硯臺裡,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浮起一層幽沉的暗光。
“許平洲和薛貴田勾搭上了,不知道在密謀什麼。”他的聲音不高,語調也穩,可那話裡的寒氣,像刀鋒貼著皮膚滑過去。
邱武一愣,“許平洲?城防營校尉?縱容家族旁枝跟您不對付的那個人?”
“就是他。”程懷安靠在椅背上,屈指輕輕敲打著扶手,腦子裡飛快的轉著,把前後的事情一根一根串起來。
薛貴田突然高調抬舉范家、非要請自己去吃納妾的席面、範蓉蓉被捧得那麼高……樁樁件件,原以為只是薛貴田自己的小算盤,既想為薛金山報仇,又打程家作坊的主意。
如今看來,背後竟有許平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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