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恩情是兩碼事。”周縣令別開臉。
“怎麼是兩碼事?”周夫人眼淚掉的更洶,她拿帕子按著眼角,哽咽出聲,“當年你能安心讀書,書脩是誰幫你墊的?夫子是誰幫你請的?你進京趕考,盤纏又是誰湊的?得中進士後,又是誰替你四處走動關係?
沒有劉家,你哪來的今天?如今我侄兒不過就是想娶個好閨女,你這個做姑父的連句話都不敢遞,你對得起誰?”
這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周縣令最怕疼的地方。
他抿緊嘴唇,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手指不自覺的緊握成拳。
周夫人見狀,面色又軟了三分,湊上去低聲下氣的哀求,“老爺,我嫁給你這些年,沒求過你什麼。
就這一樁,你只當還了劉家當年那份恩情。
往後我再不拿舊事說嘴,行不行?
你去說一聲,咱們也算盡了心了,你總不能眼看著我在孃家抬不起頭吧?”
周縣令停住腳,背對著她,半晌沒動。
周夫人又添了一句,聲音輕輕的,帶著哭腔,“老爺,我爹當年把女兒嫁給你,是把劉家的指望都壓在你身上了,你就這麼報答他?”
周縣令閉了閉眼。
他眼前閃過當年跪在劉家堂上的情景,閃過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閃過劉氏她爹拍著他肩膀說“好好待我閨女”的模樣。
這些像一根根繩子,一圈一圈套上來,越掙越緊,緊到喘不過氣來。
“程懷安不會答應的。”他睜開眼,聲音啞了,“咱們去提親,就是自取其辱。”
周夫人立刻道,“我知道,你只去說一聲,他拒了是他的事,世榮那邊,自有我去給他個交代。”
周縣令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
他終於轉過身,看著那張帶淚的臉,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只遞口信,不寫帖子,不派官差,我更不會上門。
程懷安要是惱了,你們自己去擋。”
周夫人忙不迭點頭,擦了淚,轉身去給他倒茶,“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縣令接過茶,卻沒喝,放在桌上,疲憊的嘆了聲,“你這個侄兒,早晚要給我惹出禍事來。”
周夫人面色一僵,隨即笑道,“老爺說什麼呢,世榮年輕不懂事,往後成了親就好了。”
周縣令看了她一眼,懶得再掰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外頭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才低聲喃喃了句,“我這個官,做得實在憋屈。”
周夫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接話,人活在世上,誰過的不憋屈呢?
翌日,周縣令叫來身邊最信得過的長隨曹平,低聲吩咐了幾句。
曹平換了身便服,從後門出去,拐進巷子,徑直往營繕所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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