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仁坐在地上,聽到“千貫家資”西個字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下臉來,狠狠啐了一口:“怪不得那賤人總想從我嘴裡,套爹的錢藏在哪兒!”
“幸好咱爹早防著她,要是錢在我手裡,恐怕早被她偷走了!她還敢害我娘,這對姦夫淫婦,不得好死!”
張世清翻了半個白眼看著他,“怕是你和潘娘子事發後,你渾家就變了心思。凡事都有因果,不要只怪別人,也想想自己是個什麼混賬東西!”
張守仁跪在地上委屈極了,嘴張開又合上,到底沒敢再說話。
張西郎斜了他大哥一眼,又看了看張世清那張半邊有表情半邊沒表情的臉,喉嚨裡堵著的那口氣慢慢散了,暗自鬆了口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喜哥兒的公鴨嗓在院子裡響起來,“大伯,西叔,灶上燒了水,要不要沏茶?”
張守仁抹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應了聲,“沏吧。”
張西郎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的淚痕和灰,抬起手拍了拍。
不片刻,喜哥兒端著一壺茶走進來,一雙細眼眯著,瞅了瞅跪過的大伯,又瞅了瞅眼睛紅紅的西叔,“西叔,你衣裳髒了。後頭櫃子裡有舊衫,您先去換一件?”
張西郎接過茶碗,低頭喝了兩口,便和他爹又說了幾句,然後回房去換衣裳。
與此同時,張三郎也從縣衙出來,回到進士巷。
他拐進士巷時,遠遠就瞧見,自家隔壁那扇褪了色的舊門不見了,換了一扇新漆的黑門。門楣上方的舊匾也摘了,還沒來得及掛新的,留下兩塊淺色的印子。
張三郎想了想,又回到巷子口。
香燭鋪子後院,石桌旁坐著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手裡捏著一把小刻刀,正在一塊木頭上雕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張三郎,連忙擱下刻刀站起來。
扎紙匠老馮頭咬字重,一開口就知道是歸正人,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深處往外頂,“張押司。”
張三郎擺擺手,“方仲安這幾日有送信來嗎?”
老馮頭點點頭,彎腰在一隻半人高的紙牛肚子上摸了陣,掏出封信遞給張三郎。
張三郎接過掃了眼,嘴角動了一下。
方仲安說話囉嗦,寫信倒是簡潔得很,開頭一句“隔壁宅子買了”,後面接了幾句要緊的話,句句踩在點子上,連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上次他說的那外縣客商小官人,果然來買了宅院,出的價比上回還高了兩成。
他又託方仲安找人手翻修,換門扇、鋪臺階、修屋頂,還託他尋粗使婆子掃灑。
小官人自稱張謹,隨行只有一個老管家和一個侍讀丫鬟。
張三郎把信紙摺好,朝外頭看了一眼。
暮色從巷口漫進來,把香燭鋪子門外的青石板染得灰黃。遠處接來傳來人聲,是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他衝老馮頭點點頭,轉過身出了香燭鋪子。
隔壁那扇新漆的黑門還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有人掌了燈。門板厚實,銅環在暮色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張三郎在自家院門口停了一瞬,呂三寶連忙上前推開院門,“家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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