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婆聽到這裡,腿己經軟了。
她本來只是來支應下個月的錢糧,可她的手剛碰到靜室門,就聽見裡頭傳來王員外那句“鄄城縣倉裡如今積了數萬貫錢”。
她認得這個聲音,王員外每年都來庵裡幾次,每次都要捐上兩三貫香油錢,出手大方得很,因此,庵主親自在靜室裡招待他。
她當時還覺得這老施主面善,現在才知道那張面善的皮下藏著什麼。
這王員外要殺張押司!
聽話聽音,似乎還要造反!
這還得了?
如果被庵主發現她偷聽了這段對話,她要第一個被滅口!
去報官?
庵主和王員外都說了,那什麼儉兒就是縣衙裡的大人物!
去報官,等於自投羅網。
庵婆越想越慌,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一個花盆,發出聲輕響。
她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在嘴唇上壓出道白印。
靜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低低說話的聲音,像是被人拿刀切斷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響如擂鼓。
淨塵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冷如佛陀俯瞰眾生,“什麼動靜?”
庵婆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裡發出聲沙啞的老狸貓叫聲。
老貓叫起來聲音啞,尾音往下墜。
她在庵裡住了三十多年,因為地方偏,後院又有許多糧食,經常鬧耗子,便會招來老貓捕食。
春天叫春,夏天叫食,秋天叫崽子,每一樣她都學得來。
她又叫了一聲,這回尾音拖得長了些,帶著幾分老貓被驚擾的不耐煩。
靜室裡王員外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庵婆聽不清。卻聽清淨塵答了句“是後院的野狸貓”,兩人便繼續說話。
庵婆等了兩個呼吸,確定他們沒有出來檢視,才貼著牆根倒退著挪回自己住處,腳步輕的宛如老貓。
庵婆坐在床沿上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自家侄子提過的張押司,便找香火婆告假,以侄孫發了驚厥為由頭,一溜煙的跑來進士巷……
張三郎聽她說完,坐在石墩上半天沒動。
棺材板子在燈籠光裡泛著灰白,那口沒上漆的棺材,剛好對著庵婆坐的方向。
她目光每次不小心掃到,就飛快地移開,移到紙棚子上,又飛快地移回來,最後只能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雙絞得快要斷掉,宛如小棒槌的手指頭。
張三郎面無表情盯著她,“你我素不相識,竟然冒險前來示警。說吧,你有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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