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一緊,沒敢多看,目光往旁邊一溜,落在床邊一個小娘子身上。
看她容貌不過二十出頭,穿了件素淨的淺青對襟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捧著個小銅盆,盆裡浸著根染了褐漬的白布條。
這小娘子生得極美,臉皮白淨,眉眼像畫上去的,鼻樑又挺又秀。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子見多識廣,讓人不敢造次的從容氣度。
張守智在州城也見過幾個富家小娘子,跟眼前這位一比,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他以為是張三郎續絃,連忙把目光挪開,又往窗邊掃去。
一個年輕後生站在那裡,約莫僅有十西五歲,青衫薄袖,生得疏朗乾淨,手裡原握著卷書,見他進來便款款收了。
那後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既不拘謹,也沒少年人的跳脫。眼神清亮如水,倒似一眼能把人看穿。
張守智不敢再多看,緊走兩步,撲通一聲跪下,“張押司,我大哥被賊人害了,寶哥兒也沒了……嗚嗚嗚……”
張三郎皺了下眉,“起來,別跪著哭,你且細細說來。”
張守智抽抽搭搭站起來,用袖口抹了把臉,吸了兩下鼻子,才算勉強把氣勻住,“昨日剛吃過晚飯不久,父親把我和大哥、寶哥兒叫到堂屋,商量分家產。”
張三郎眉梢一挑,“分家產?”
張守智把喉嚨裡,那股往上頂的哭勁兒壓了壓,“是。父親準備回張家莊養老,說那裡族人多,照應得過來。”
“他讓大哥繼續經營鋪子。又說張家莊有六十畝上田,早年間捐到了永寧庵,他準備要回來過到我名下。”
“父親還說,他存了一千貫錢在城北馬家質庫。他讓大哥取五百貫出來,三百貫留在櫃上週轉,兩百貫給我,餘下那五百貫,留著他回張家莊養老……”
張守智說著聲音又開始發顫,他抬手抹了下眼角,把往外湧的眼淚按回去。
張三郎一擺手,“說重點。”
張守智眼圈紅紅,“哪知道,父親還沒拿出錢帖子,牆頭忽然翻進來兩個賊人。都提著明晃晃的刀子。其中一個進門就砍,先一刀砍在寶哥兒脖子上。”
“喜哥兒聽到動靜跑出廂房來看,一個賊人追著他就砍。幸好喜哥兒跑得快,從前門躥了出去,那賊人沒追上。”
“另一個賊人首奔父親去。我那時嚇蒙了,就躲到桌案底下。大哥急了,側身擋在父親前頭,又把刀抱在懷裡,一邊喊我和父親快跑……”
張三郎皺眉,“張翁不是中風了嗎,如何跑得動?”
張守智一拍大腿,臉上眼淚又湧了出來,“是啊!不光父親跑不動,我也嚇得腿軟,哪還跑得了!”
“那賊人手上的刀被大哥抱住,又抽出把短刀來,照大哥脖子抹了下去,還想再來殺父親和我。”
“幸好隔壁潘掌櫃,帶著十幾個街坊衝了進來,把兩個賊按住了,打了個半死,現綁在院子裡。”
張三郎點點頭。
潘掌櫃那條眼線,是他前陣子布的。
他推測馮儉為了馮沛霖手中那三百畝上田,可能會對張家動手。只是他手上的人還要應對馮儉,實在沒力氣看顧張家,他只得讓隔壁潘掌櫃照應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