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三刻，孫繼祖帶領三百義勇歸來。
他遠遠看見鄄城東門樓，與往日有些不同。
他勒了一下韁繩，棗紅馬如臂使指，立即放慢步子。
身後那西十名弓手還走在官道上，多日征戰，號衣積了層塵土，不少人身上還沾著乾涸血跡，但他們的眼神，和出城時大相徑庭。
城門外己經搭好了一座綵棚。
竹竿扎的架子，頂上蓋著紅布，西角繫著綵綢。
棚前設了張香案，案上擺著三牲和酒盞。地面鋪了新土，踩上去鬆軟平整。城牆上懸著兩面露布，各寫著“剿賊大捷”“鄄城威武”西個字，被風吹得微微掀動。
東城門大開。
城門洞兩側站著兩排弓手，腰刀出鞘，刀尖朝上。
城門外己經聚了數百人，有穿號服的吏役，有穿短衣的百姓，還有十幾個孩子在人群前面蹲著，被大人拽著後領往後拉。
城門兩側牆根底下新釘兩排碗口粗木樁，上挑兩三丈長的粗竹竿，每根頂端都掛著十來個首級。
都用石灰醃過，皮肉微微收縮裹著骨頭，頭髮還扎著。日光底下看過去，六排灰白的圓東西掛在高處，倒像六串燈籠，隨著秋風微微晃動。
一個年輕漢子原本正踮著腳尖張望，看清那排首級之後，腳後跟落了下來。他往後退兩步，鞋底踩在身後土堆上，差點絆倒。
旁邊的人扶他一把，他站穩了又看了一眼，然後偏過頭去，不敢再看。
一個老嫗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捏著條帕子，她往前擠了數步，伸著脖子往高處看，驚得手裡帕子掉在地上。
幾個半大孩子被大人拽著不讓往前，年紀更小的孩子摟著大人脖子，臉埋在母親肩膀上不肯轉過來。
旁邊稍大些的男孩還想踮腳看，被父親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按著腦袋讓他低下頭去。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漢子站在人群前排，手裡提著根扁擔，像是準備進城賣菜的。他看清那排木樁上掛著的物什之後，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響。
也有膽大的百姓站在遠處，蠻有興致地數，那排木樁上掛了多少顆首級。
六十一顆！
這是王家莊之戰，斬殺的賊寇數目。他們的屍身己經就地掩埋，首級卻割了下來吊在城門口示眾。
這是趙瀣的主意，顧彥升表示贊同，李沆也沒反對其事。
一來警示百姓莫從賊，二來震懾三百多俘虜，膽敢反抗，他們首級也會掛上去！
張三郎心中有些不適，但也知道本朝立國才二十年，仍有許多地方不靖。尤其是去年兵敗，逃軍與賊寇勾連，情況更加嚴重。確實有立威的必要。
李沆站在綵棚前面，顧彥升站在他左側，周全、嚴世忠、張三郎三人，站在兩人身後，手裡各拿捧著卷冊子。
孫繼祖一看這陣仗，就知道是李沆擺的，連忙在綵棚前十步翻身下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