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事先準備好的簡要情況。“王城,湖南永州人,十八歲。入伍前打過獵。父親在解放戰爭中犧牲,母親去年病故。入朝後分在三連二排,狙擊手。雲山戰鬥一等功臣,個人斃敵七十餘人。上揚五里阻擊戰,白刃戰斃敵數目還在統計。”
“‘打獵的’。”劉師長重複了一遍。
“他是這麼說的。”
“‘打獵的’能看英文檔案?”劉師長指了指地圖上的那些標註,“這上面的英軍番號。美軍術語,不是靠猜就能寫對的。”
“他英語是自己學的。”
劉師長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張敵情評估表,目光落在那幾行關於澳軍心理承受極限的分析上。這不是打獵能打出來的思路。這是從對方的文字裡讀出對方的心理,從對方的數字裡推算出對方的極限。這不是槍法,這是腦子。
劉師長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滑,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旁邊一推,水灑了出來,他沒有理會。
“參謀長,團部離這裡多遠?”
“坐車四十分鐘。”
劉師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二十。他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響。他站在門口,看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遠處光禿禿的山脊,看著那條通往團部的公路。公路上的雪已化了,路面更顯得坑坑窪窪。
“走。去團部。”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團長,“老李,上我的車。”
李團長抓起帽子,跟在劉師長身後。參謀長也跟了上來。
劉師長披上大衣,從衣架上抓起圍巾,沒有圍,攥在手裡。他的步子比平時大了很多,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參謀們紛紛避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師長,要不要先通知團部?”參謀長在後面追著問。
“不用。”
“讓他們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又不用他們擺宴。”劉師長頭也不回。
吉普車已經停在院門口,司機正在擦車,看到劉師長衝出來,慌忙拉開車門。劉師長一彎腰坐進去,李團長跟著坐進後排,參謀長坐進副駕駛。劉師長用力關上門。“開快點。”
司機發動引擎,掛擋,車子衝出院門。塵土在後視鏡裡揚起一道長長的尾巴。參謀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劉師長。劉師長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右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不是敲拍子,是那種急切。煩躁又壓抑的敲。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走了一會兒,劉師長突然開口了。“參謀長,你說一個兵,能從繳獲的檔案裡推算出敵人的補給線?”
“他已經推出來了。偵察排也確認了。”
“我不是問這個。”劉師長頓了一下,“我是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畫地圖,標補給線,分析敵情,這些不是他的任務。他打好槍就行了。”
參謀長想了想。“可能他就是想做。”
“就是?”劉師長重複了一下,“沒有‘就是’。一個兵,不睡覺畫地圖,不休息分析敵情,一定是有原因。”
“師長,到了問他不就知道了?”
劉師長沒有再說話。他把圍巾攥在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