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終於停了。
世界一下子靜下來，耳朵裡只有嗡嗡的餘音。王城抬起頭，抖掉背上的土。他的鼻孔裡。耳朵裡全是灰，眯著眼睛看陣地，戰壕被炸塌了一段，掩體垮了好幾個。
然後他聽到了哨子聲。
美軍步兵的哨子。公路兩側，散兵線從炮擊未散的硝煙中端著步槍往上衝。
這次是比一整個團還多。左翼。中路。右翼，三路齊上，縱深至少五層散兵線，後面還有重機槍架在公路邊做火力支援，919的槍聲隔著八百米就打了過來，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溜溜火星。
軍官跟在散兵線後面，吹著哨子，揮著手槍，驅趕士兵往前壓。
有人在喊，喊的不是英語，是韓語。配屬美軍作戰的韓國士兵也在裡面，他們穿著和美軍一樣的作戰服，鋼盔下面露出來的臉更黑更瘦。
更遠處，剩下的那些謝爾曼的引擎聲重新轟鳴起來。八九輛坦克排成楔形隊形推進開道，炮塔轉動，75毫米炮的炮口在陽光下閃著暗光，在散兵線最前面壓陣。他們的炮火準備剛結束，步兵就上來了，銜接得幾乎沒有間隙。
“準備戰鬥！”韓衛東的聲音從被炸塌一半的掩體裡傳出來。“放近了再打！”
王城架好SVD，從瞄準鏡裡看美軍的第一層散兵線。距離還有六百米以上，正在以慢跑的速度推進。他沒開槍，等他們再近一點。風從南往北吹，把炮擊的硝煙往志願軍陣地上灌，這個風向對防守方不利，敵人藉著硝煙的掩護可以摸得更近。
五百米。美軍的散兵線開始加速，從慢跑變成了快跑。四百米。第一排散兵線越過了公路上那輛被擊毀的謝爾曼殘骸。三百五十米。
“打，”
韓衛東的聲音落下去的同時，陣地上所有火力同時開火。機槍把彈鏈往受彈機裡猛送，彈殼從拋殼窗裡跳出來。迫擊炮開始急速射，炮手打一發填一發，炮彈出膛的悶響和落地的爆炸聲交替迴盪在山谷裡。
步槍手們用繳獲的加蘭德和卡賓槍精準射擊，彈夾打空了就往地上一磕，從彈藥帶上扯出新彈夾壓進去，火力始終沒斷過。
美軍第一排散兵線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樣倒下去。是真的像麥子，人往前衝的時候突然中彈，身體一頓，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栽倒，步槍脫手摔出去。
第一排幾乎全部倒在了山坡上，第二排踩著屍體和傷員就上來了。有人在屍體上絆了一下，爬起來繼續衝。傷員的喊叫聲夾在槍聲裡，沒有人停下來。
他們的火力也不弱。公路邊的重機槍把山坡上的石頭打得火星四濺，子彈打進戰壕裡，打在人的身上。衛生員正在給一個戰士裹繃帶，一發子彈打穿了他的手掌，他看了一眼，把血在褲子上擦了一下繼續裹。
王城扣扳機。四百米外一個軍官倒下，換彈匣，三百米外一個機槍手倒下，再換彈匣，兩百米外兩個往上衝計程車兵接連倒下，後面的跳過了他們的身體。
王城的手指和眼睛之間隔著硝煙和死亡的混亂，他把一百五十米內的目標全交給了劉三娃和其他步槍手，自己專打兩百米開外的軍官和機槍手。他的SVD槍管在發燙，每次拉槍機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槍機在導軌上滑動得比以前澀。他抹了一把槍機上的灰，繼續打。
敵人的散兵線還在一層一層往上湧。一層倒下，後面的跨過去。他們的戰鬥意志不是那些李承晚部隊能比的，這是正牌的美軍步兵。兩側山坡也開始冒出了美軍士兵，他們從側翼迂迴上來了。戰鬥從正面對射變成了四面開花的混戰。
左翼陣地上，一個美軍士兵跳進了戰壕。志願軍戰士迎面撞上去，兩個人一起摔在戰壕底，刺刀捅進了美軍的肚子，美軍的槍托砸碎了他的鎖骨。兩個人都不動了。有人在戰壕拐角拼刺刀，刺刀捅進去拔不出來，乾脆鬆開步槍撲上去用石頭砸。有人拉響了手榴彈和衝進戰壕的敵人同歸於盡，爆炸聲悶在戰壕裡。
韓衛東從掩體裡站起來，端著一挺輕機槍，一整個彈鼓全潑在左翼衝上來的美軍散兵線上。槍口焰噴出去半尺長，彈鼓打空了彈藥手立刻遞上壓滿的新彈鼓，他換上繼續打。
“把他們壓下去！”
周德厚的加蘭德打空了，來不及換彈夾，撿起腳邊陣亡戰友的卡賓槍繼續射。一個點射打死了一個正在架設輕機槍的美軍。
王城用SVD打完了一個彈匣，彈匣打空的一瞬間拔出手槍，朝最近的美軍士兵連開數槍。那個士兵離他不到十五米，正在往戰壕裡跳。第一槍打在胸口，第二槍打在脖子，第三槍打飛了鋼盔。對方栽倒在戰壕邊緣，屍體滾進戰壕裡，被劉三娃一腳踢開。
趙鐵山架起火箭筒。他身後碼著碼好了六發火箭彈。他沒有打坦克，坦克還在五百米外，火箭彈夠不著。他把火箭彈打進了美軍在山坡下架設的重機槍陣地上。
第一發拖著一道白煙穿過去，正中機槍位前方的石堆，炸開的火焰把重機槍從三腳架上掀翻，機槍手仰面摔倒，副射手被彈片掃中胸口。第二發打在更遠處的另一個機槍陣地上，爆炸掀起的碎石和彈片把整個陣地蓋住了，第二挺重機槍啞了火。
第三發偏了一點，打在彈藥堆旁邊，但偏得正好，彈藥堆被殉爆，堆在地上的機槍彈鏈和手榴彈連環炸開，炸出一團巨大的黑紅色火球，幾個美軍機槍手被氣浪掀飛出去，摔出好幾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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