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戰役結束了。
志司駐地人來人往。各軍各師的總結報告都在往志司送。
韓衛東從指揮所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剛印出來的戰報。
“楊根思犧牲了。”
王城接過戰報。長津湖戰役，下碣隅裡外圍，小高嶺陣地。
楊根思帶一個排守在公路邊的小高地上，卡住了美軍陸戰一師往南撤的路。美軍對小高嶺進行了狂轟濫炸，衝鋒一輪接一輪。他們擊退了美軍八次衝鋒。
楊根思打到陣地上就剩下他一人，美軍發起第九次進攻後，有40多名士兵衝上陣地時候，己負傷的楊根思抱起一個重達十斤炸藥包。拉響了導火索。衝向敵群與敵人同歸於盡。
王城把戰報看好幾遍。他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個簡圖。楊根思守的那個小高嶺，他們在追擊美軍的時候從那經過過。路過的時候仗己經打完，山頭上什麼都沒有了。山上的陣地被美軍炮火不知道犁了多少遍，山腳下歪著好幾輛打爛的美軍坦克，鐵殼子上全是彈孔，這是他見過最慘烈的陣地，沒有之一。
幾天之後，楊根思的事蹟傳遍了全軍。
特戰連的人在土坯房裡聽韓衛東唸完戰報。
旁邊有人說起楊根思是江蘇泰興人，從小失去雙親，10歲當了放牛娃，12歲隨哥哥到上海當童工，終日過著衣不遮體、食不飽腹的生活。
又有人說他入伍第二年就獲得了“戰鬥英雄”稱號，後來成了全軍爆破英雄。
王城蹲在門口擦他的SVD，沒有參與這些話題。
那天下午，二十軍的張軍長親自來了志司。懷裡抱著個包裹，用雨布裹了好幾層。進了彭總指揮所，把包裹放桌上開啟，裡頭是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志願軍軍裝。軍裝上放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經過硝煙的洗禮後只剩下了一半，裡頭夾著支筆。旁邊還有張照片，照片上楊根思穿著軍裝。
彭總把軍裝展開，用手把上面的褶子撫平，疊好，放回包裹裡面。他翻開筆記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字：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子，國際主義的偉大戰士，志願軍的模範指揮員。
韓曉月得知楊根思的遺物送來了。她跑著到了指揮所門口，掀開門簾走了進去。彭總認識韓曉月，楊軍長不認識正要詢問。彭總擺了擺手說這是特戰連指導員的妹妹，在醫院當護士。楊軍長點了下頭。
韓曉月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堆東西。筆記本，鋼筆，照片。她伸手把照片拿起來，手指頭摸了一下照片，然後放了回去。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哭出來。只是把照片慢慢地放回去，然後轉身掀開門簾出去。
她走回到休整地門口時候，看見王城蹲在牆根擦槍。韓曉月走他旁邊蹲下來。王城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擦他的槍。擦了一會，韓曉月開口了。
“楊根思的遺物送到志司來了。”
“我知道。剛才通訊員說了。”
“有個筆記本。還有照片。”她停了一下，
王城把槍機框擱膝蓋上，手裡的破布停了。韓曉月低著頭，手指頭在地上劃拉。
“他入朝之前我和他就認識，在瀋陽，他不怎麼愛說話。”
她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很久以前的事。“他受傷的時候我給他包紮過。清理傷口的時候咬著牙，一聲不吭。有一回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我說疼就叫出來，他說小韓同志，打仗比這疼得多。”
她在地上劃拉的手指頭停了。王城沒出聲，認真聽她講。
“後來出院的時候他給我敬了個禮。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禮敬得不標準。他說小韓同志，我上前線了，你要好好幹，把傷員都治好。我說好。他說等打完仗回來請我吃蟹黃包，泰興的，皮薄湯多，咬一口滿嘴香。他說小韓同志你一定沒吃過，打完仗我請客，管夠。”
她的手指頭又開始劃拉，劃了兩下，停了。“說這話的時候還在敬禮。胳膊上纏著繃帶，我笑他敬禮敬得是歪的。他說等胳膊好了再補一個。我說好，我等著。”
她站起來，往醫院走。走了幾步，站在那裡。又走回來，走到王城面前。她低著頭，兩個肩膀開始抖。然後越抖越厲害。她抬起手揪住王城的棉衣前襟，然後額頭慢慢抵在王城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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