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十一月十一日。
雁河鎮的雪連著下了三天。
路面上的冰凍得邦硬，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實的黑雪泥。
風一吹，刀子似的刮臉，空氣裡總瀰漫著一股北方冬天特出的燒煤鍋爐味。
“大眾浴池”的招牌，掉了三點水，變成了“大眾浴也”。
浴池的推拉門又凍上了。門底下的鋁合金滑軌積了雪水，一夜過去，結成了死冰。
孫彩絲站在門裡頭，手裡攥著一大把帶塑膠號碼牌的儲物櫃鑰匙，抬腳衝著門框底下的死角用力踹了一下。
冰碴子撲簌簌往下掉，兩扇玻璃門錯開了一條縫。
外頭的風順著門縫往裡鑽。白煙似的寒氣撞上屋裡熱騰騰的暖氣，在門口化成了一團白茫茫的霧。玻璃上瞬間結滿了厚厚一層冰花，根本看不清外頭的街景。
孫彩絲穿了件加絨的黑色緊身打底衫，外面套著件復古水洗的牛仔夾克，領子和袖口翻出白色的羊羔毛，底下是條修身的黑褲子，裹著筆首的腿，腳上踩著一雙沾了點雪水的馬丁靴。
她長得明豔，五官生動利落。
東北屋裡燥熱，外面又冷，這一冷一熱激的她白淨的臉上透著一層薄紅。頭髮隨便用個黑色的鯊魚夾盤在腦後，幾縷碎髮汗溼了，貼在臉側。
看著不精緻，但透著一股子鮮活熱烈的勁兒。
踹開了門，她轉身走回玻璃櫃臺後頭，拉開抽屜，把那一串鑰匙扔了進去。
還沒等她坐下，門外厚重的深藍色棉門簾被人一把掀開了。
風捲著雪片子砸進屋。
梁銀鉦抄著兜，踩著一地泥水走了進來。
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敞著懷，裡面是一件灰色的薄款連帽衛衣。
這打扮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雁河鎮，光看著就替他覺得凍骨頭。但他個子高，肩寬腿首，這麼單薄隨意的穿法，反而把衣服撐出一種挺拔的利落感。
他站在門口發黑的地毯上，隨便跺了跺腳上的雪。
羽絨服的領口往後蹭，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下頜線乾淨分明。他眼皮薄，內雙，眼尾微微往下壓，看著總有種沒睡醒的慵懶。偏偏鼻樑挺，五官的輪廓帶著點銳氣。
這人哪怕成天在衚衕裡遊手好閒地晃盪，鎮上的年輕姑娘路過他家那個院子，也總忍不住往裡多瞄兩眼。
孫彩絲聽見動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梁銀鉦也正好抬眼看她。
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梁銀鉦嘴角往上扯了扯，走近兩步，把帶著寒氣的手往玻璃櫃臺上一搭，修長的指節敲了敲玻璃面。
“看什麼呢，酸菜絲。”他聲音有點發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孫彩絲翻了個白眼，把抽屜“砰”地推上：“誰看你了，冷盤。我看看外頭哪來的叫花子，穿這點兒就出來晃盪，不怕凍死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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