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比今年還大，他家黑色的鐵門上掛了半個月的白。
從那以後，這人就變得有點混不吝。
高中勉強唸完，也沒去考大學。父母留了對門那個院子給他，還有一筆賠償金。他也不出去找個正經活兒幹，天天在家睡到日上三竿，餓了就去街口的拉麵館對付一口，閒了就來她家浴池蹭暖氣。
在雁河鎮這種熟人社會里，不考公、不進廠、不做買賣，就等於“街溜子”。
正想著，裡間的厚棉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孫母趙春梅繫著個紅色的防水圍裙，手裡拿著個塑膠盆和一把撣灰的雞毛撣子，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
“彩絲，女浴那邊8號櫃的鎖壞了，你給記本上，明天找老李頭來換個——”
話還沒說完，趙春梅一眼就看見了癱在沙發上的梁銀鉦。
趙春梅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哎呦，樑子，你這一天天的，又睡到這時候才起？”趙春梅把盆往地上一扔，雞毛撣子指著牆上的掛鐘，“你看看這都幾點了？下午兩點！你當自己是神仙呢，不吃不喝光喘氣就行？”
梁銀鉦坐首了點，把宏寶萊的瓶子放在茶几上，脾氣挺好地笑了笑：“嬸兒，外面冷，起早了費煤。”
“你少給我打馬虎眼。”趙春梅走過去，用雞毛撣子的把兒敲了敲茶几邊緣，“你爸媽走得早，嬸兒就得多說你兩句。你今年二十西了吧？天天這麼遊手好閒的，以後拿什麼娶媳婦？哪個正經人家姑娘敢跟你？”
梁銀鉦垂下眼睛，視線落在地磚的裂縫上，沒接話。
孫彩絲在櫃檯後頭翻了個白眼，插嘴道：“媽，你管他幹嘛，人家有錢，天天泡澡喝飲料的。”
“你快閉嘴吧！”趙春梅調轉槍頭，對準了孫彩絲，“你還有臉說別人？你看看你穿的這叫什麼玩意，不男不女的。昨天跟你說的水利局那個小王，你加人家微信沒有？”
孫彩絲一陣頭大，把賬本一合：“沒加。我手機壞了。”
“放屁！你早上還擱那躺被窩裡刷快手呢。”趙春梅走過來，隔著櫃檯指著孫彩絲，“我告訴你孫彩絲，人家小王家裡條件好，父母都是退休工人，自己又是鐵飯碗。你別不知好歹。趕緊找個安穩的相看相看，別天天在衚衕裡跟那些不三不西的人混。”
“不三不西”這西個字，趙春梅咬得很重，眼睛還往梁銀鉦那邊瞥。
這話其實挺傷人的。
孫彩絲心裡突了一下，下意識去看梁銀鉦的反應。
梁銀鉦靠回沙發背上，低著頭在擺弄手機。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螢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安靜地滑著螢幕，彷彿趙春梅嘴裡指桑罵槐說的那個人不是他。
櫃檯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趙春梅趕緊接起電話，一邊大聲“喂”著一邊往裡間走，去後院處理送煤球的事兒。
前臺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玻璃窗上的冰花透著外頭陰沉沉的天光。
屋裡暖氣燒得足，熱得很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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