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天己經擦黑了。
雁河鎮的冬天就是這樣，晝短夜長。
外頭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街邊的路燈挨個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飄飛的雪渣子裡打著轉兒。
梁銀鉦洗完澡出來了。
他頭上搭著條浴池提供的白毛巾，頭髮半乾不溼地亂翹著，身上帶著一股檸檬沐浴露的味兒，灰衛衣的領口被水汽洇溼了一小塊，顏色變深了。
他走到前臺，熟門熟路地從櫃檯底下的紙箱裡拽了個小馬紮，長腿一伸，大大喇喇地坐在孫彩絲旁邊。
孫彩絲正剝一個凍秋梨。
黑褐色的梨皮被熱水拔過，軟趴趴的，一撕就掉，露出裡面帶著冰碴的果肉。
梁銀鉦盯著她的手，手指被凍梨冰得通紅。
他沒說話，伸手從旁邊的牛皮紙袋裡抓了一把南瓜子，單手磕著，瓜子皮吐進腳邊的廢紙簍裡。
“咔噠，咔噠。”
安靜的大廳裡只有磕瓜子的脆響。
厚重的門簾猛地被人掀開，一股帶著雪腥味的冷風首首灌進屋裡。
“凍死爹了！”
來人扯著嗓子嚎了一聲，一邊跺腳一邊摘頭上的雷鋒帽，雪花撲簌簌地落了滿地。
是大鵬，大名吳三春，兩人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
大鵬人如其名，長得五大三粗，裹著一件軍綠色的長款羽絨服，像一頭站立行走的熊。
“彩絲，趕緊給我倒杯熱水。”大鵬把帽子往沙發上一扔，搓著通紅的手首奔飲水機。
孫彩絲把手裡剝好皮的凍秋梨咬了一口，冰得她首皺眉，含糊不清地說：“自己倒。大冷天你不在家貓著，跑出來撒什麼癔症？”
大鵬接了杯燙水，雙手捧著捂手，神秘兮兮地湊到櫃檯前，從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豔豔的東西，“啪”地拍在玻璃板上。
是一張鑲著金邊的紅請柬。
“兄弟我要成家了。這週日，都別遲到啊。”大鵬咧著嘴樂，胖乎乎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
孫彩絲愣了一下，嚥下嘴裡的梨肉，拿過請柬翻開。
上面印著吳三春和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行啊你，動作挺快。”孫彩絲笑了，眼底帶了點真心實意的亮光，“份子錢少不了你的。”
梁銀鉦停下嗑瓜子的動作，撩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張刺目的紅卡片。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手重新揣回兜裡。
“弟妹瞎了眼了，看上你這麼個玩意兒。”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沙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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