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澡堂里人多起來。
李大媽頂著一頭剛燙好的小卷，從女浴那邊撩開簾子出來。
她脖子上搭著白毛巾，臉蒸得通紅。
一眼就瞅見了前臺那兩大袋米。
“哎呦，春梅，這是小王送來的吧？”李大媽湊過去，伸手摸了摸米袋子，“這包裝，糧油鋪都沒得賣。”
“可不。”趙春梅特意抬起腿，展示了一下膝蓋上的發熱護膝，“還給我買了這高科技玩意兒，說是防老寒腿的。”
李大媽眼饞得首咂嘴，轉頭走到孫彩絲面前。
孫彩絲正低頭給客人的手牌登記。
李大媽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手心裡還帶著洗澡水的潮氣。
“彩絲啊，大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李大媽壓低聲音，眼神往衚衕對門的方向瞟了一眼。
孫彩絲手裡的筆尖頓住。
“女人這輩子圖個啥？不就圖個知冷知熱、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嗎？”李大媽語重心長，順手把孫彩絲臉頰邊的一縷碎髮掖到耳後，“你看小王，捧著鐵飯碗，人又斯文。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家。”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長輩特有的警告意味。
“你可得擦亮眼睛。別總跟衚衕裡那些混混瞎摻和。老梁家那小子長得再水靈，那也是個不務正業的盲流子。嫁漢穿衣吃飯，找個混子，以後連哭都找不著調。”
話糙理不糙。
字字句句都精準地踩在孫彩絲緊繃的神經上。
她抬起頭。
玻璃門外的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對門那個生鏽的黑鐵門緊緊閉著，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頹廢。
孫彩絲慢慢把手從李大媽掌心裡抽出來。
她看著檯曆上畫著的紅圈，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了帶著硫磺皂味的熱空氣。
櫃檯的玻璃檯面被熱氣燻得發潮，指尖按上去，留下一道淺淺的溼痕，轉瞬就被蒸騰的熱氣暈開。
檯曆是最便宜的那種紅皮日曆，紙頁邊角被澡堂的潮氣泡得微微髮捲，臘月二十八的那一天，被她用鉛筆重重畫了個圈，原本只是隨手記著要換洗被單，此刻看著那道粗重的墨線，心裡卻堵得發悶。
耳邊是澡堂裡嘈雜的聲響，男浴區傳來大爺們粗獷的說笑，女浴區的水聲嘩嘩作響，還有吹風機嗚嗚的嗡鳴，混雜著硫磺皂、洗髮水和潮溼水汽的味道，充斥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小鎮裡最尋常的煙火氣，也是她盼了太久的安穩。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筆桿，筆桿被握得發燙，指節微微泛白。
李大媽的話還在耳邊繞，一字一句，都是實打實的道理，沒有半分虛言。
小鎮就這麼大，家家戶戶的底細都藏不住，王浩的好是擺在明面上的，體制內的工作，體面斯文，待人周到，拎來的大米是少見的內供款，護膝是貼心的發熱款，每一樣都能讓趙春梅在街坊面前挺首腰板，每一樣都是能攥在手裡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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